平路〈百齡箋〉

進入八0年代後,台灣隨著資本主義的高度發展,文學思潮已從現代主義、鄉土寫實而正式進入了後現代,多元化的鮮明旗幟引領文學朝更多樣化的形式實驗,如:政治小說、後設小說、都市文學、同志小說、國族論述、女性主義…等等,競相呈現或結合展開對話,形成了眾聲喧嘩的榮景。題材如此多樣,女作家們也漸漸走出了閨秀愛情,積極參與這場文學盛宴,平路就是最佳例證。以《玉米田之死》闖入文壇並摘下72年度聯合報文學獎第一名,之後陸續發表了《樁哥》、《五印封緘》、《紅塵五注》、《行道天涯》、《禁書啟示錄》、《百齡箋》…等,多樣化的題材與文學技巧的實驗,每每令人驚嘆不已。在《行道天涯》中首度結合女性與政治,以重現孫中山與宋慶齡的故事為主,成功的涉入了傳統的男性政治領域。而1998年推出的〈百齡箋〉,平路再度介入了歷史與政治的書寫,這次以見證、參與民國演變實錄的百齡老嫗—宋美齡為主,平路這次要述說的是另一個不為人知的女性。

文本由書寫信件開始,也由此結束,平路藉由宋美齡的書寫行為來追溯其歷史回憶,對宋美齡來說:「信的意義尤其在留下記錄,證明她曾經說過」。書寫的目的既然是為了留下歷史證據,尤其在一般人都以為她只是個以外貌取勝的女子時,她更要為自己留下「真實」的紀錄。面對著「報紙上的新聞總是從她的衣飾講起,…,始終不知道怎麼樣去描述一個有見解 —湊巧又是美麗的 —女人。」這樣的記載,雖然她的權威地位確實是附屬在丈夫/男性/蔣介石之下,如同一朵美麗的花般作為男性的陪襯物而存在著,但她似乎並不服氣。作者在此特意為我們開了另一個想像空間,一面讓宋美齡努力維持外貌光鮮,藉以吸引大眾的注意,一面讓她說出她內心的想法,讓她的智慧得以展現,大大的諷刺了這個父權體制對於女性的刻板印象:「她」是「他」所無法掌握的。而在文本中「她」所不為人知的地方有哪些呢?我們看到了對於傳統女性的被動與生育的要求,她以反抗的態度來展現她的自主性,透過她描述與丈夫相處的模式,可以看見她並非是個傳統、被動的女性,如開羅會議一幕,面對丈夫不懂英語的尷尬處境,她除了置身事外,更不時的與其他男性調情嬌笑,漠視丈夫的男性自尊。類似的事情只是要突顯出她—宋美齡的存在,不只是報章文字記載下的刻板形象而已。至於生育問題,她不屑的說著「那種守舊的家族,給你一個兒子,同時就分配了妳祠堂裡排排坐的位置。」在男性三妻四妾的傳統陋習中,女人為確保地位的唯一方式只有生兒子,如同交易一般換取父權的重視,而她堅決以不生育為結婚條件之一,不願成為傳宗接代的工具。其實她心中的欲望是要「關鍵或者在她,…,她要無時無刻地君臨他,她又喜歡嘗到被他君臨的滋味!」扭轉傳統男女的編制,她要擁有的是主動的支配權,這是由她所掌控的權力世界。

然而諷刺的是,現實中她的權力全得自於蔣夫人的身分而不是她自身。一旦給予她權力的人消失時,她才意識到不管她內心的欲望為何,「她其實需要丈夫的庇蔭,而她始終活在那樣的庇蔭裡。」。要確保她的地位,必須先鞏固丈夫的權力地位,在人事凋零下,她這個活化石能做的只有書寫一事了。她開始為丈夫過往的爭議事件平反、寫信給已死去的丈夫,傳遞彼此鶼鰈情深的證據,以留待歷史做正面評斷。儘管表面上極盡虛與委蛇之事,真實的她仍忍不住的在括號內書寫了她的聲音,她只是努力的斟酌文字來保衛她的地位而已,至於已死的丈夫,早已是互不交涉的兩個世界了。而死亡意味著什麼?我們看到了蔣介石將死時,宋美齡介入了權力中心,而這位被竊奪支配權、瀕死的總統,只能如同傀儡般無助的、痛苦的任由她操控。此時,她享受到支配的快感但也驚覺到死亡將帶來的權力消逝。所以平路讓她不斷的與老化的自然現象對抗,維持生命跡象,努力的修飾外貌來吸引眾人注意,並以不斷書寫的行為來召喚她曾擁有的權力世界,試圖留下「真實」的歷史紀錄。

以書寫來引發人物回溯歷史、並交織著主角的欲想,平路她悠遊的穿梭在父權體制中,帶我們一步步走進宋美齡的權力欲望世界。對於書寫的真實性,平路從括號中的「她」拆下了宋美齡的假面,所有的書寫不過是一封封經過精心設計的虛構文字而已,不僅嘲諷了蔣宋之間的感情,也解構了書寫的真實。對於這樣的平路,我們總是驚喜她的表現。(游淑珺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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