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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彰化平原最後的東螺社人

淡江大學歷史系助理教授 張素玢

道光年間台灣西部平埔族大舉遷入埔里盆地,彰化地區的平埔族遷移人數多寡不同,其中以東螺社最多;東螺社民離開故地以後,在埔里的籃城另覓新天地。曾是「東螺舊社」的「北斗街」,在清中葉已成為熱鬧的漢人街肆,二水的「番仔寮」、「番仔厝」不復有東螺社人的身影,「番仔田」也變成漢人所有的田地,老一輩的依稀聽說:直到日治初年,番仔還曾經回來收番租, 不過今天在二水,似乎誰也沒有見過真正的老二水人。

番仔口 番仔田 番仔墓 番仔陵

 

沿著山腳路從田中香山(番山)來到二水。比對日治時期的台灣堡圖,清末這個地方稱為十五庄「坑口」。往前走,還沒到「桃仔宅」,先經過一個叫做「番仔口」的小聚落,旁邊則有「番仔田」的小地名。

 
今天村落的小地名仍有番社的痕跡

如果從舊地名研判,「番仔口」附近應該就是番社。經由鄉人熱心指引,得知附近的陳家仍保有祖先留下來的番契。合和、上豐村的陳家,祖先渡台後,先落腳於田中,七代以前遷到此地,至今已經兩百年。


二水的番仔墓

陳姓祖先剛到山腳一帶時,土地仍屬於原住民所有,陳家買了五條山陵的土地,分別是紅土崙坑、新宅仔、大坪陵、湖底,原住民則搬到埔里,今天在山上的坡坎還有「番仔墓」。 這一番話不禁令人興起一探究竟的念頭,便定下日後之約,一訪山上的「番仔墓」。

 


二水陳家保存的番契

一個多月之後,如約來到桃山廟前。報導人陳昆茂先生穿著長筒膠鞋,背後腰間插上鐮刀,帶一行人沿著山溝往上走。深秋時分,正是白柚盛產的季節,穿過結實纍纍的果園,繞行大樹公後面的小徑,陳先生以鐮刀將芒草略為清除後,所謂的「番仔墓」赫然在眼前。與漢人墳塚不同的是,墓碑為三塊大小相似的長形石塊,上面沒有刻字。比對文獻上或其他平埔族的口傳,族人死後以鹿皮裹身埋葬,上面立石為記。這座「番仔墓」,雖然形式與漢人有些差異,已經受到漢文化影響,核對陳家古契,下葬時間可能在清中葉以後。

儘管找不到任何有關這座墳塚的記載,但是陳家祖先諄諄告誡子孫,縱使是番人的墓,也千萬不可毀損或夷平;以民間對往生者的尊重,應該確有其事,否則陳家不會代代相傳。觀察這附近的形式,「坑口」在八卦丘陵兩條山溝之間,地勢較高,林木茂盛,取水又方便,的確是適於安居之處。

除了「番仔墓」合和村的桃仔宅和新宅仔之間,還有一條稱做「番仔陵」的地方。豐柏廣場附近的山徑,鄉人、外地人出入頻繁,但是卻少有人知道這個特別的小地名。我們在初秋時分來到松柏嶺,想捕捉猴群出沒的鏡頭,卻無功而返,下山途中在路旁和一位世居桃仔宅的長者陳允得聊了起來。陳允得曾由伯父口中聽到這些原住民們的事情;清末約有二十多戶的原住民,也就是東螺社人,住在山坑邊。住宅約八尺見方,地基往下挖掘兩尺略成圓弧形(有如炭寮),打平後鋪上石頭,屋頂以竹葦覆上茅草,石牆,內部沒有隔間,全家共居。在山上種小米,平地種稻。後來因為土地逐漸流失,經濟貧困化以後,不得不變賣家園,遠走埔里。搬到埔里以後,也回來收租,租金不像漢人有個定數或清楚的合約,通常兩個人一起偶爾單獨一人,其中一名為婦女,叫做「番婆李仔」,她能操流利的閩南語,原住民之間則說自己的話。到了日治時期,日本政府實施土地調查,消滅大租以後,番租也收不到了,此後不再回到二水,他們的原居地。不過陳允得上一代「做山」時,還會撿到原住民的「番仔鏢」、「番仔刀」一類的東西。經由陳先生的描述,東螺社模糊的影像逐漸清晰了起來。

民國八十五年(1996),兩次到埔里籃城調查,與東螺社後裔有幾次的訪談。這些東螺社民都十分清楚自己的身份,光從姓氏就可以分辨;村中的豹、茆、乃、黎、墜、宇等,都是東螺社的姓。這讓我想起二水也有罕見的「茆」姓,根據埔里戶政事務所的資料,「茆」姓登記的種族別為「平」或「熟」(熟番),都是平埔族的意思。

在復興村進行聚落調查時,村中幾個長輩,皆指稱坑口這地方,要算「茆」姓最早定居在此,難道二水「茆」姓家族也是平埔族?為了解決這個疑惑,翻遍了二水鄉與田中鎮日治時期的戶口調查簿,戶口簿種別這一欄,寫的卻是「福」(閩南人)並非「熟」。由於平埔族很早就與漢人同居一地,本社群的語言、服飾、風俗習慣,清代中葉以後逐漸消失殆盡,甚至族人也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血統。雖然這個結果與預期不同,我仍然對茆姓家族充滿好奇。

二水的「茆」家

經由賴宗寶校長的引介,來到明世界班主茆明福家前,心中還在猶豫如何開啟這個敏感的話題。茆明福先生致力於傳統戲曲的傳承和革新,在藝文界相當有名氣,他對我要談的重點不是布袋戲,而是他奇怪的姓,顯得有點訝異又略微失望。也許是編劇及蒐集資料的習慣,茆先生雖然年紀不大,家族的事情倒也頗為知悉,坐定了以後,便開始講述「茆」姓由來。

祖先據說原先姓「王」,清朝被盜匪追殺,走投無路時,一頭鑽進果子狸洞口,果子狸不但讓他躲藏,還把洞口結了蜘蛛網。盜匪追至,因為看不見腳印而作罷,祖先為了感謝果子狸從此改姓「茆」;「茆」閩南語念為「麻」,即果子狸之意。茆家原居坑口,家勢本來極為興旺,爬上屋前兩棵芒果樹,看得到的土地都屬茆家所有。相傳一到茆厝門前,文官必須下轎,武官下馬,可見家世之顯赫。後來族中有人好賭,地理師來了也不加理睬,因此得罪地理師,他心中有氣,便拿手中的水煙將兩株鈴籠草燻黃,再將水煙兩邊吊著狸鬚,茆厝的地理因而被破壞,茆家也敗了下去。現在開基地的坑口以及附近的柳仔坑、水尾住有最多族人,另外叔輩搬到竹山、埔里、民間等地。

聽茆明福先生說完有如神話的祖先傳說,不禁跌入五里霧中,在他的指引之下,繼續走訪他住在坑口茆厝的堂兄。

茆文傳先生是長房,又住在祖厝,我懷著極大的期待。從員集路彎進小徑,行過一條小圳,茆厝就在雜樹林中。下過雨的午後,地上有點濕滑,驟雨稍歇,天色微暗,我注意到廳前沒有寫上堂號。賴校長熱絡地和茆先生打招呼,並介紹我這個陌生人,我們就在坐在廊下聊了起來。祖先的事,兩位茆先生講得相去不遠,都說原姓王,因為躲進狸洞逃過一難,而以改姓「茆」(麻)向果子狸報恩。說來真巧,二二八事件時,二水的醫生陳篡地也曾被追緝,挖地窖躲在坑口,逃過風聲鶴唳的四年,最後因協助掩護者被牽連入獄,才出來與政府談判。莫非冥冥之中,這裡真有個「狸洞」? 


談到這裡似乎沒什麼新的線索,於是我冒昧地提出看公媽牌的要求。走到陰暗的正廳,微弱的燈光讓我看得很吃力。公媽牌裡面記載,祖籍為漳州府詔安縣甲二社,移居台灣府彰化縣茄冬坑坑口庄。來台祖茆芽,生於己丑,死於甲戌年,傳一子,名旭,生於康熙戊辰(27)年(1688),死於乾隆辛酉(6)年(1741)。

從兒子的年代上推,茆芽的生年己丑年,應是永曆三年(1649),甲戌為康熙三十三年(1694),如果他在壯年三十歲時來到二水坑口,滿清還沒將台灣收入版圖呢!難怪村中長輩都說「茆家」最早定居此地,不只在復興村,二水所有的家族,還沒哪一姓早於茆姓家族在這裡落腳。


公媽牌背面的記載

看完公媽牌,似乎離我原先的假設茆家為平埔族更遠了,大陸的祖籍、來台祖姓名、生卒年都清清楚楚,不過從古地圖、地契都知道這裡是番社,會不會來台祖原姓王,入贅或當茆家養子而改姓?不管如何,這只是推論,戶籍、家族傳說、公媽牌都沒有證據。離開茆厝,天色已暗了,心也沈了。

竹山的「貓」家

腦裡有關茆家的疑問還沒解決,但是好一陣子都沒有繼續調查的動力。一天,碰到任職省文獻會的林文龍先生,他對彰化地區的歷史相當有研究,很自然的和他討論起東螺社家族之事。巧不巧,他有個同學住在竹山,姓「貓」,與二水的茆姓是親戚,知道自己是「番仔」。這消息無異一記強心針,令人雀躍不已。與竹山的「貓」先生聯絡時,他告訴我,在名間還有親戚,叫「第六」的。
 

 
在名間鄉戶政事務所查閱資料
 
戶籍簿中的「貓」氏家族

一放暑假,帶著幾個研究生,先到名間戶政事務所,一本一本翻閱舊戶口簿,把「茆」姓找出,做出譜系,再找出現在住址。戶政人員幫我們查到電話,又對照名間的簡圖指出地址所在,謝了又謝,在正中午飛快驅車趕到新民村。新民村曾是日本台灣拓殖會社所經營的私營移民村昭和村,多年前來這裡做過調查,現在馬路更寬敞筆直,但是住家還是不多,許久找不到人問路,日頭赤炎炎,豆大汗珠直滴,車子來回奔馳,好不容易攔到一位婦人,說找「第六的」,真的就這麼問到了。

茆文六人稱「第六的」,二水的茆文傳要叫他「阿兄」,父親於日治時期昭和年間遷到此地,當時這裡還是一片溪埔地,經過一段時間才開墾為旱田。新民村三鄰共有三戶茆姓,分別是茆七、茆文六、茆烈,除了民間,族人也有移到埔里、竹山的。問起姓氏來源,說法與二水的親戚差不多,其他祖先的事情就不瞭解了。

下午一批人馬繼續前往竹山戶政事務所,打算在有限的時間內將所有舊戶籍簿看完,疊在桌上的戶籍簿愈來愈多,茆家的譜系也愈來愈清楚。竹山的這一支不姓「茆」而姓「貓」,祖先在清末遷到竹山當腦丁,共生十子,但是為何又變成「貓姓」呢?循著電話中的指點,找到竹山街上的茆庸正家,心中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答案。

經營民藝品古董的茆先生,說他們原來姓「貓」,小學四年級才改為「茆」,那一年,他大姐考上聯考狀元,為家中帶來莫大光彩,這消息也上了報紙,不過「貓」姓分外引人議論,怎麼聯考榜首有這個不似「人」的怪姓?父親回到二水尋根,因為二水的親戚都姓「茆」,才憑這點改「貓」為「茆」姓,反正兩者的閩南發音都是「狸」(麻),他推測日本時代開始戶口登記時抓其語音的,就像貓羅溪念起來就是茆羅溪。茆先生跟我們講起他的怪姓毫不以為忤,但是以前的困擾還不少。每當跟人家說姓「貓」,別人都還以為在開玩笑,要不就說他們是「番仔」。小時候他叫貓正,哥哥叫貓俊,常被取綽號,叫什麼「貓仔」、「貓仔馬俊」(梁山伯與祝英台中的馬文才,意指長得醜陋的男子),也有的將他們與「狸貓換太子」的故事聯想。他們不是外省人,本省人又沒有這個姓,感覺姓「貓」會給人家看不起。改成「茆」以後,很多人不會唸,寫信給他時寫成「茄」或「薛」或「柳」,連他兒子的老師也不會唸。

談到與其他茆家的關係,二水演布袋戲的茆明福與他同輩,名間「第六的」大他一輩,大家的根都在二水。祖父「貓和」時,由二水遷到竹山大鞍,當時另一些人遷到埔里、約一、二十個,比名間的支系早離開二水。民國六十年代茆姓家族仍有「吃會」,有時在二水,有時在竹山,二十多年前彼此逐漸疏遠。他也聽說祖先本姓王,因下大雨被「狸貓」救過,或說被土匪追殺,躲進「狸貓」洞獲救而改姓。不過茆先生認為這個傳說不可能,是虛構的,倒是祖先再三叮嚀,不能和姓王的通婚。曾有學者告訴他,其根源與「貓羅社」有關,最早在大肚溪流域,因開墾土地才到二水,然後到竹山來。現在他知道自己是平埔族,反覺得很驕傲,不少人因他特別的血統而訪問他,不過父親仍排斥這種身份。

接著他拿出自己買來的幾張古文書給大家看,特別向我們指出「貓羅社」的契字。茆先生已經完全可以接受自己是平埔族的事實,也覺得有一份榮耀,不過他似乎以為「貓」姓就是「貓羅社」,和我的假設倒有出入;沒有任何文獻或契字,可以說明大肚溪的平埔族遷到二水,阿束社也有姓「貓」的,但是不能因為都有一個「貓」姓,把兩者混為一談。那麼最清楚自己是東螺社的埔里籃城「茆」家又怎麼說?

走訪埔里籃城「茆」家

繼續昨日的東螺社調查,民國八十九年(2000)六月二十二日,移師到埔里。從二水到埔里途中經過九份二山,因地震造成的坍塌仍歷歷可見,這陣子大雨路況不佳,所幸大部份的崩石落土已經清除。埔里鎮尚未從921地震中完全恢復過來,戶政事務所和其他單位都集中在一棟大樓,牆壁的龜裂十分明顯,不過既來之則安之,大家翻開一本又一本的舊戶籍簿開始工作。埔里不愧是族群研究的聖地,西部平埔族、中部高山族都可在此找到蹤跡。中午以後,暫時擱下手邊工作到籃城茆家。

每次到籃城都得力於前里長蔡森林先生的幫助,這次也不例外,由他帶我們到茆鐏煌家。茆鐏煌曾祖姓「來」,原居魚池,因曾祖的母舅未娶,祖父過繼給母舅而姓「茆」。關於自己的姓氏,他沒聽過什麼逃到狸貓洞獲救改姓的傳說,不過祖母曾告誡他們不可娶姓王的。東螺社大約在道光七年(1827)移入今天埔里鎮籃城里,原本叫最初該地稱為「東螺社」,社民所開的圳叫「東螺圳」,籃城裡的乃、李、黎、宇、茆姓都很清楚自己是「東螺社番」。本來先人墓碑上也刻著東螺,後來埔里同族的地理師說他們祖籍是紹安,改葬翻修時才改掉。同姓親戚往來只在本庄,和二水、名間、竹山的茆姓都沒有聯絡。

向茆先生告辭後,里長帶我們去看東螺圳,昔日能灌溉稻田,生活就有了保障,但是今天農村如果不靠其他兼業,實在很難生存;他鎖著眉頭,不知是頂著太陽,還是為農村的將來憂心。前幾年來過籃城,村中還有不少土角厝,結果集集大地震時都震垮了,村落的邊緣豎立著一棟棟鐵皮屋,雖然在藍天陽光下,心情卻無法像天氣一般晴朗。

今天的籃城還看得到代表東螺社的具體事物嗎?蔡先生想了一下,繼續帶我們去看一座土地公廟,拍了照,我更想去公墓走一走。來了幾次,他已習慣我常常提出奇怪的要求,以前要看人家的祖先牌位,現在又要看墓碑。一行人穿梭在公墓,夏天雜草長得長又茂盛,很難走進去。在周邊繞了繞,大部分的墳墓已經翻修過,而且上面不再刻著「東螺」,反而都是漢人一般的祖籍或堂號,茆家不也由東螺改成紹安?歲月流逝,一百八十多年前來到埔里籃城的東螺社,其固有文化,已經快被光陰稀釋殆盡。

重回東螺社「茆」姓根基地 -- 二水坑口

一路追蹤茆姓家族遷徙的蹤跡,一方面蒐集其他文獻資料,算一算前後整整一年了。雖然心中已有定見,卻不敢驟下結論,因為茆姓在老家二水的族人,並沒有與東螺社相關的直接證據,於是又與住在水尾的茆茂松聯絡。復興村的巷道彎彎曲曲,一時找不到路。前面正好一位先生踽踽而行,向前問他茆茂松住處,他說:我就是。真巧,他正想趁我來之前,上雜貨店買點東西,我早到了一些,就這樣不期而遇,隨他走到家中。

我忙不迭地想要瞭解關於茆家的種種問題,茆茂松先生也沒有讓我失望,他有著極佳的記性,對人、事、時間的描述都非常清晰,家中的譜系不看資料,也能將三代的名字排行一一講出。他說茆家的祖居在坑口,過去坑口就叫「茆厝庄」,後來才改成十五庄,近年又調整為復興村。土地範圍北到復興橋一帶,南邊與合和村接鄰。

先祖原姓「王」,為何會為改成「茆」姓,這之間有一段原由。漢朝時皇帝為劉姓,西漢被王莽篡位,劉秀復國以後,要殺王姓。王姓祖先逃到半路,碰到一隻狸貓擋其去路。王姓祖先問狸貓要助他或害他?如要助他則點頭,結果狸貓幫他逃過一劫,祖先也因感激之情改姓「狸」(麻),寫成「茆」。台灣的開基祖聽說隨鄭成功到台灣,後來定居在二水坑口,生九子。茆姓也是坑口最早的住民。

九個兄弟共開了九口池塘(在坑口十三鄰),女兒開半口池塘(現在茆天送開工廠之地),所居之處四周為莿竹,搭有瞭望台,連土匪都不敢來騷擾,路人經過要交路費,大官經過還得下馬。九兄弟因家計好,只顧賭博,風水師來了也沒有好好招待。風水師心中有氣,而將茆姓的「睏虎地」破壞,「睏虎地」(在坑內坑山坡地之北)因而坍塌,兄弟開始不和,家道中落,無法維生。土地沒有了,只好外移,搬出去的比留下來的多。

茆家祖先的故事,有如精彩的民間傳說,去除太過宣染的部份,倒也可以理出一些茆姓早期的狀況;祖先隨鄭成功來台,對照公媽牌,開基祖茆芽生於明永曆三年(1649),死於康熙三十三年(1694),的確有可能明鄭時期就到台灣。茆家周遭環境的描述,不就是「番社采風圖」中的景象?當漢人移入漸多,向茆家租地耕種,茆家儼然成為地主。不事生產就有收入的日子一久,子弟荒墮,終至家道中落,不得不變賣土地,最後連棲息之所都沒而遠走他鄉。

茆茂松先生說完家族的故事,略清了喉嚨,也把我從想像中拉回來。這些族人遷到那裡?我接著問。清代時遷到埔里籃城、北山坑(南投縣國姓鄉)、枇杷城(今埔里鎮枇杷里、杷城里),另外清末日治初期,有一支系到竹山,再晚一點又有遷到名間的。他說以前做生意時,在台南山上鄉也碰到姓茆的人,但是他們自己也不曉得源自何處。

1984年竹山的老大茆瑞成立宗親會,竹山的十個兄弟很團結都加入,有時在二水辦,有時在竹山辦,但是埔里的族人遷出太早了,從未參加,事實上埔里這一支族,是父親到那裡做生意才知道的。宗親會持續幾年,後來因為建宗祠的問題,大家有不同的意見而解散。

一個很重要,但是不容易開口的問題,我終於忍不住問出來;你沒有聽說過「東螺社」?茆先生神色自若地回答說:有呀!父親曾提到我們是大陸紹安縣東螺庄。看來,茆家完全將大陸祖籍與台灣東螺社社融合在一起,聽到二水茆姓終於有人聽說過「東螺社」,不管這種記憶的連結是否正確,還是令人雀躍。

千里迢遙尋東螺

從1994年開始接觸到東螺社,走過北斗、埤頭、溪州、溪湖、田尾、田中,1999年終於在二水發現可能是東螺社的後裔。由二水坑口到名間、竹山、埔里,追尋著東螺社民遷徙的路線,一條條找線索,一個個茆姓家族去問;從舊戶籍簿和蒐集到的古文書當中抽絲剝繭,東螺社人的影像逐漸清晰了起來,二水坑口的「茆家」到底是不是東螺社,答案已經呼之欲出。坑口(舊名番仔口)茆厝神主牌上的開基祖茆芽,很可能是來自福建省漳州府紹安縣的「王」姓漢人,入贅或給東螺社茆家當養子,因而改姓「茆」,這就是為什麼他們自稱祖籍在大陸的原因。另一方面二水坑口茆家不知自己是東螺社,埔里籃城茆家未曾和二水互相聯絡,兩者卻都從先人口中知道祖先本姓王,不能和王姓通婚的事情。茆家在道光初年,也就是十九世紀初,為東螺社的通事,也是帶領東螺社民遷入埔里的頭人,但是茆家住在坑口的一支,因生活空間的自然環境比較穩定,經濟力量也優於其他社民,因此成為東螺社留在家鄉的少數。

到十九世紀末,因人口繁衍漸多,族人貓和遷到竹山生下十子,並定居竹山。1930年代,日本臺拓株式會社經營移民事業,在民間的濁水溪埔地建設昭和村,招募農民前去開墾,茆吉便在這個時期移居名間,目前在新民村有三戶茆姓人家。日治時期開始建立戶籍制度,登記姓名時,二水和竹山的戶政人員以不同的譯音,將台語的「狸」翻成「貓」和「茆」,導致同一家族姓氏卻不同的情況。

平埔族的姓名轉變為漢名是漸進的。嘉慶、道光年間,契字上的東螺社番名字有:大霞宇士、大箸宇士、巴難宇士、宇文蘭,推測這就是今天埔里籃城東螺社後裔的「宇」姓;契字上的發加乃、眉加乃發、可能轉為「乃」姓,乞食阿豹為今天的「豹」姓。打晉墜知李為「李」姓。巴難貓氏、連貴貓氏為「貓」姓或同音的「茆」,這些姓氏的轉換,正可說明平埔族漢化的過程。

東螺社的土目曾為「喝汝宇士」、「巴難宇士」、「大眉知里」(乾隆中葉) ,道光年間權力中心轉到通事貓劉秀身上,根據伊能嘉矩《台灣蕃政志》記載,當年帶著東螺社社民到埔里的領導頭人為「Vasin」,「Va」音近似「貓」或「茆」的閩南語讀音「狸」(麻),加上存於林仔城(籃城)的東螺社印通事名為貓劉秀,因此我們可以推論,東螺社大遷徙的領導人姓「貓」,到光緒年間,二水的東螺社土地仍以貓劉秀具名來處理:

同立開墾溪埔契字東螺社番通事貓劉秀,有承祖父應例管額東螺溪底荒埔一所,------自前年被水沖崩,現暫浮復,社內番親人等無力開築,通事累賠供餉。時通事貓劉秀再邀眾社番等,亦皆無力開築---

光緒八年十月 日。
  代筆人 巫傳宗
為中人 楊仕論
巫傳寶
知見人 劉金茂
同立契埔契字東螺社番通事 貓劉秀

濁水溪水文不穩定,水患無常,再加上東螺社民土地流入漢人手中,不得不遠走他鄉時。而住在二水坑口的「茆家」,由於居住環境的自然災害較少,也因通事家族擁有較優越的權力和財力,他們仍保有一些土地,部份「茆」姓族人因而仍留在二水故地,未曾參與遷移埔里的行動,在八卦山麓的「番仔口」悠悠度過兩個世紀、三個政權,終而遺忘社群舊事。


本篇內容之口述資料提供自下列人士:
二水鄉茆明福(1938生)訪問記錄,1999.8.12採訪。
二水鄉茆文傳(1925生)訪問記錄,1999.8.12採訪。
二水鄉陳昆茂訪問記錄,2000.11.13採訪。
二水鄉茆茂松(1932)訪問記錄,2000.8.27採訪。
二水鄉陳允得(1930)訪問記錄,2001.9.23採訪。
名間鄉茆文六(1923)、茆清郎(1945)訪問記錄,2000.6.21採訪。
竹山鎮茆庸正(1958)訪問記錄,2000.6.21採訪。
埔里籃城茆鐏煌(1938)訪問記錄,2000.6.22採訪。
埔里籃城蔡森林(1933)訪問記錄,2000.6.22採訪。

內文相關私人古文書由本鄉賴宗寶先生、鄭子賢先生、陳木印先生提供,並參考《台灣清代大租調查書》、《台灣私法》等書。

戶籍資料參考 二水鄉、田中鎮、名間鄉、竹山鎮、埔里鎮 戶政事務所「日據時期舊戶籍簿」共四百八十五本,由淡江大學史研所研究生朱憶湘、蘇法達、李紀幸、曹曦、王峙萍、阿布由理香、陳嘉伶、柯佳文、曾建民、李其霖、林文超等協助整理。

在此感謝所有提供資料的人士以及參與訪談的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