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俠小說的科幻夢--評黃易《尋秦記》
從文類的角度而言,通俗小說可以大別為武俠、言情、科幻、歷史、偵探五大類,各有其自成一格的類型特色--武俠之「武俠」、言情之「愛情」、科幻之「科學幻想」、歷史之「歷史」、偵探之「推理」,類型間各以其勝場,吸引了許多不同需求的通俗大眾。
類型劃分是一種方便法門,未必是一種限制,因此,各類型之間的雜揉,事實上是經常可見的,例如歷史小說大家高陽的《楊乃武與小白菜》,以歷史上著名的「清末四大奇案」之一為經緯,其間固然有關推理斷案,亦不乏細膩的言情;分類的目的,主要是在凸顯小說情節所關注的主體,在此主體下,各類型彼此可以相互援引,而又不至於流失原味。
武俠小說在這些類型之間的游移性之強,是令人相當矚目的,原因在於武俠小說在整個發展的歷程中,曾經吸納過其它各類型的質素,甚至轉化成為它的主體之一。首先,「俠」固然是可以超越時代的限制,但是「武」之限定於傳統兵器、武藝,使得武俠小說必然具有或明晰或朦朧的「歷史背景」;其次,武俠小說遠源於唐代劍俠小說,其神怪幻設的情節,亦不妨說是原始的「科幻」;三者,在清代的俠義小說中,武俠與公案結合,創造了一時膾炙人口的《三俠五義》;最後,也是影響武俠小說最深遠的,是自清初《俠義風月傳》以來的言情傳統,被武俠小說逐漸吸納進來,寖至形成了武俠小說「俠骨柔情」的特殊風格。因此,武俠小說實際上跨越了類型範疇,而且,在創作上也都有令人刮目相看的表現:金庸小說藉歷史的背景展開宏偉的布局,雄偉壯闊;古龍、司馬翎小說乞靈於偵探、推理,針線綿密;王度盧小說以纏綿悱惻的愛情見長,委宛細緻;而還珠樓主的神怪幻設,則令人目絢神搖。他們的作品,都是經過時代淘練,能夠歷久不衰的佳篇,可見武俠小說在類型的開展性上,是遠勝其他類型小說的。
不過,大體而論,現代武俠小說基本的格局,還是屬於「俠骨柔情」,在受到「古代」的歷史情境限制下,「情感」的發展,畢竟有限,而在大量的作品集中描摹下,實已淋漓盡致,不易有所表現;而歷史、偵探、推理,既有金庸、古龍、司馬翎三大家,後起之秀,實際上也難以突破。因此,在當今武壇上,欲創作「新武俠」作品的作家,無不嘔心嚦血,亟思突破,黃易的《尋秦記》,是在類型上欲有所突破的典範之作。
《尋秦記》是黃易(本名黃祖強)最負盛名的大部頭創作,由風雲時代出版,一共25本,將近有二百五十萬言。黃易是個極具企圖心的作專業作家,作品以科幻(玄幻)和武俠為主,除《尋秦記》外,另有《大唐雙龍傳》、《破碎虛空》、《翻雲覆雨》等武俠作品,他是當今最受歡迎的通俗作家之一,據報導,他的作品在90年以來,銷售量已達百萬冊以上,相對現代武壇上的蕭條,黃易為疑為武俠注入了一劑強心針--武俠是具有「無限的可能性」的!
黃易是位自覺的作者,他向來認為「武俠是中國的科幻小說」,有心藉武俠展現人類超越自我的可能性。武俠小說的「武」,原本就富涵著道教修煉自我,上合天道的精神,假如我們能擺脫一向對道教的偏見,事實上未嘗不能認同「藉武道以窺天道」的可能能性,以此而言,黃易可以說是更深入地展露了「武」的意蘊,其開創性是值得分外重視的,《翻雲覆雨》中的「唯極於情者才能極於劍」、《破碎虛空》中的與天地合一,飛馬昇逝,都可以說是黃易自身對「武道」的領悟。
相對於黃易他書於「武道」的闡釋,《尋秦記》走的是另一條徑路,而這條徑路顯然也是黃易精心選擇規劃出來的--科幻。
從唐代劍俠小說到民初還珠樓主的《蜀山劍俠傳》系列,武俠小說的「幻」,已經擁有很長的發展歷史,但是,以道教術數為基礎所開展出來的武俠「技藝」,儘管充滿了瑰奇的想像、絢麗不可方物的色彩,卻猶不免讓人覺得過於不可思議,是「神怪」,而不是「科學」;是神仙式的道侶,而非人世間的英雄。江湖儘管具有濃厚的虛構成分,可是卻須立足於「現實之可能」,因此,這一派事實上超乎「可能」的武俠小說,在現代武俠小說中無論是作者或讀者都後繼乏人,而這也正是其「可能」的發展空間,如何將極盡幻設能事的神怪式小說優點擷取入於武俠小說,而又能讓讀者能夠接受?黃易是從他的另一項專業「科幻」中獲得了靈感。
《尋秦記》的「科幻」,首先在於藉用目前最流行的「回到未來」式的方式,透過時光機器,將主角項少龍送回了中國的戰國時代--西元前251年,秦始皇登基前五年,中國文化史上影響深遠的贏政,目下仍落魄於趙國。熟知中國歷史的人都知道,戰國是中國大一統格局出現前的混亂時期,而秦始皇的登基即位,正象徵著一個新時代之即將來臨。作者賦予了項少龍「參與」這個時代的智識與野心,因此,項少龍逐步展開他「尋秦」的計劃,而作者則藉著項少龍,將這段期間舉足輕重的人物和事件,一一「見證」出來。黃易本身對中國歷史有深刻的瞭解,想來在安排情節時也先充分地作了精細的比對,因此在歷史時序上若合符節,可以想見他的用心。
《尋秦記》頗似歷史小說,但是,歷史小說儘管可以在符合歷史的前提(果)下任意虛構(因),但必須忠於時代,必須讓歷史人物的思想、觀念符合於原時代,以《尋秦記》中最重要的一段秦始皇的事蹟而言,作者安排的秦始皇在呂不韋的相助下由趙回秦、晉用李斯、焚書坑儒等,皆符合歷史前提,即使呂不韋在書中為項少龍所殺,作者也可以藉李斯一語,「就說他畏罪逃回食邑,最後飲毒酒自盡好了」,巧妙地回歸歷史;甚至,秦始皇的出身,在《尋秦記》中居然將虛構的「小盤」,以「偷天換日」的方式取代了歷史上實際的贏政(真的贏政早已死亡),乍看之下,有似違背歷史,但也還算能夠符合歷史之「果」。不過,問題卻在於,項少龍以一個21世紀的現代人,介入了古代的歷史中,以「先知」的角色,透視了整個歷史發展的全局,而且以其現代的知識,縱橫並影響於當代,如利用冷束彈與神經彈原理製作的「風燈」、以「鉻」金屬製作的寶劍、特種部隊「烏家軍」等,皆遠遠逸出歷史小說的格局。項少龍是「沒有歷史的人」(戰國中原無此人),卻走入了歷史的長廊,黃易並無意藉項少龍呈現他對歷史的詮釋或解讀,反而意圖虛構、塑造一個劃時代的英雄人物,使他具備了幾乎可以說集武俠小說人物應有優點的「俠客」,而且除了縱橫捭闔的智謀運用外,解決問題的方式,還是以「武功」(項少龍一入古代,在極短的時間內就學得如「墨子劍法」般的武功,正不脫武俠小說慣有的學藝模式),因此,《尋秦記》可以說是藉歷史背景寫武俠,而乞靈於科幻的一部作品。黃易原就擅長於科幻小說,《尋秦記》是黃易武俠小說的科幻夢。
武俠與科幻的結合,在武俠小說亟欲尋求新題材、新表現方式的迫切下,顯然是值得嘗試的,而黃易的成功,也多少見證了讀者的需求,儘管《尋秦記》仍不免有點媚俗的傾向(「回到未來」本來就是通俗電影中的絕佳題材),但是開創之功,至少是引人深思的,即此,我個人認為是值得肯定的一個嘗試。
不過,這種「回到未來」的方式,本身有極大的限制,一部《尋秦記》就等於將此一結合寫完寫絕,包括黃易在內,任何作家都不可能再讓時空倒轉,使主角重回古代!在此,牽涉到的是武俠小說與科幻小說在本質上的對立與衝突,武俠小說的背景,既限於清代以前,則書中人物本身原就被「預期」著缺乏「科學」觀念,而且,其所謂「武」,在既定的傳統中又被限制在傳統兵器、武術;而「科幻小說」則一以「新觀念」、「新科技」為主,必將與武俠的本質產生衝突。從還珠樓主神怪風格的後繼乏人中,我們已可見到武俠小說的讀者不太允許超乎「歷史情境」的情節,而科幻小說則必然是要超乎歷史情境的,在這一點上,我個人認為是不太有跨越的可能--除非「新武俠」足以重塑、再造一個傳統。
因此,《尋秦記》的取勝,乃在其「題材」之新穎,而無法在文類的結合上為武俠小說開創出一條新的路徑。武俠小說的科幻夢,恐怕也只能走到這裡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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