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武俠小說史論(上)

                                   葉洪生

        武俠小說是近一甲子以來華人社會中最有魅力的一種大眾讀物;而其成為熱門話題或具有爭議性之問題者,為時亦久。大約從一九二○年代平江不肖生向愷然的《江湖奇俠傳》問世並陸續拍成十八集《火燒紅蓮寺》電影風靡全中國起,不虞之毀譽即紛至沓來。

        姑不論武俠小說汗牛充棟、是非如何,在我國通俗文學的大觀園裡,武俠小說無疑可稱得上是一朵「奇葩」。它以獨特的文學形式、風格、題材、命意及專門用語,勾勒成一幅又一幅充滿傳奇色彩的「江湖眾生相」;它表彰人間的公平與正義,標榜「替天行道」,強調濟弱扶傾;其中更穿插了虛實相生的武功、曲折離奇的情節,娓娓訴說江湖俠士、英雄兒女們可歌可泣的故事。這裡面有的寫人性衝突,有的寫國仇家恨;或渲染正邪之爭,或演敘幫派恩怨……總之,刀光劍影,俠骨柔情,悲歡離合,不一而足。加以武俠小說從形式到內容都與中華文化傳統血肉相連,通篇洋溢著中國人獨有的生命情調,讀來極之親切有味──其事雖非現實世界中所必有,亦可供人神馳想像,遣懷寄慨;因此能風行海內,顛倒眾生!

        然而歷來討論武俠小說者,率皆以「社會影響」著眼;罕有就其本源、形成、發展、流變以及各個時期不同的作品風格、特色而從事系統性的研究,令人不無遺憾。本文因擬針對此一論題,提出初步看法與分析,以供各方博雅君子參考。

        一、中國人俠義觀念之形成

        在我國古代文獻中,「俠」與「游俠」之稱屢見不鮮,卻並無「武俠」一詞。最早將「武」、「俠」二字相提並論,復加以必然之關聯者,厥為戰國時代法家代表人物韓非。《韓非子•五蠹篇》有云:「儒以文犯法,而俠以武犯禁!」所謂「五蠹」,乃特指學者、言談者、帶劍者、串御者、工商者「五類分子」而言。其中「帶劍者,聚徒屬,立節操,以顯其名,而犯五官之禁」;即是法家為「俠」所羅織的罪狀,必欲去之而後快!

        雖然由於史料所限,近世學者迄今仍無人能明確指出「俠」與「游俠」的分際究竟如何──即令賢如司馬遷,在《史記》中為游俠立傳,亦不免將兩者混為一談──但大抵我們可以肯定的是,古代俠客並非以仗劍動武為唯一要件,所重端在「仁義」而已;至於行誼、精神則是一脈相承、代代不絕的。

   游俠重仁尚義「施恩拒報」

據《史記•太史公自序》論游俠的本質是:「救人於厄,振人不贍,仁者有乎!不既信,不倍言,義者有取焉。」明白揭櫫仁、義二字。而〈游俠列傳〉更進一步勾勒出游俠的精神面貌是:「其行雖不軌於『正義』,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阨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蓋亦有足多者焉。」這便將游俠的人生觀與行為準則界定下來了。

在〈游俠列傳〉裡,司馬遷曾提及「俠」的四種名目,分別是:布衣之俠、鄉曲之俠、閭巷之俠、匹夫之俠;實則彼此相類,只是活動的空間或略有差異,說法不同而已。如漢初之朱家、郭解、田仲、劇孟等等,均屬於民間游俠,其人或「以軀借交報仇」;或「所藏活豪士以百數」;或「天下騷動,宰相得之若得一敵國」;或「天下無賢與不肖、知與不知,皆慕其聲」云云。

其實,郭解「睚眥殺人」,有失仁俠之道,不足為訓。而班固作《漢書•游俠傳》,則又以信陵、平原、孟嘗、春申四君「競為游俠」,置於傳首;即後世所謂「卿相之俠」(借錢穆語),以與民間游俠區分,但此說頗有問題。試看司馬遷為「四豪」立傳:論平原君趙勝,則「利令智昏」;論孟嘗君田文,則「好客自喜」,一怒而滅縣;論春申君黃歇,則「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卒以弄虛造假而賈禍殺身;凡此,皆乖離游俠精神。唯有信陵君魏無忌禮賢下士,仁義無雙,與〈游俠列傳〉宗旨相符。此外,「延陵掛劍」的吳公子季札,一諾千金,亦有「俠士之風」。

綜上所述,游俠或出身平民市井,或出身卿相貴族;居仁由義,重然諾,輕生死!其性質並非錢穆在〈釋俠〉一文中所斷:「俠乃養私劍者,而以私劍見養者非俠。」因為俠士可以不帶劍,亦可不帶劍;可以動武,亦可不動武;「養私劍」(培植私人武力)者固有,卻未可一概而論。對此,劉若愚的《中國之俠》一書,看法就較為合理。他認為:「游俠並非屬於任何特殊社群,亦不具某種階級成分;不過是擁有若干理想的人物而已。」劉氏進而又將游俠的特徵歸納為八,而以「重仁義,鋤強扶弱,不求報施」列為首要。可謂探驪得珠!

誠然,中國自古「俠」、「義」並稱。唐代李德裕作《豪俠論》即剴切指出:「夫俠者,蓋非常人也;雖然以諾許人,必以節義為本。義非俠不立,俠非義不成,難兼之矣。」可見「義」對俠者之重要,二者不可須臾離。然而有關「義」的正當行為標準如何,自春秋以迄先秦各家均各執一詞,並無定論。

《墨子•尚同上》曾慨乎言之:「古者民始生未有刑政之時,蓋其語人異義;是以一人則一義,二人則二義,十人則十義。其人茲眾,其所謂義者亦茲眾;是以人是其義,以非人之義,故交相非也。」這就是說,古人由於立場、看法不同,對於「義」的解釋及所定標準也就不同。

那麼「俠客之義」即俠客所公認的正當行為究竟與常人有何相異之處?我們由《史記•游俠列傳》描述朱家之為人行事,即可約略得知:俠客實以「利他」主義為行動原則。如朱家自奉甚儉,但「諸所嘗施,唯恐見之」,「專趨人之急,甚己之私」。他豈止於「不求報施」?更「羞伐其德」,避不見面!這是何等清高的志節!但俠者卻認為理所當然,不值一提。此所以馮友蘭在《新事論》中指出:

   所謂「行俠仗義」的人所取的行為標準,在有些地方都比其社會道德所規   定者高。(中略)「施恩不望報」是道德的行為,「施恩拒報」即是超道   德的行為了。

明乎此,乃知俠義精神端從無私、利他的主觀意識出發。所謂「救人於厄,振人不贍」正是一種偉大同情心的表現;至於「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猶其餘事了。然則後世常以「俠」、「刺」並舉,這是什麼道理呢?其間又有何區別呢?

刺客「報恩以武」不顧死生

縱觀《史記•刺客列傳》,我們可以發現:刺客的思想行為實與游俠精神相通,其別一在於「報」,二在於「武」。而刺客之所謂「報」,又特別著重報恩,具有被動性質;為了達到目的,迅求事功,便不得不動武矣。

──如曹沫執匕首劫齊桓公,是因率軍與齊國交戰,三度敗北;而魯莊公不加問罪,「猶復以為將」!可謂有恩有德,豈可不報?

──如專諸以魚藏劍刺吳王僚,是因公子光以「善客待之」,且曰:「光之身,子之身也。」如此看重,乃奮身以報。

──如豫讓變容易貌,狙擊趙襄子,是因智伯「國士遇我,我故國士報之」,遂不惜「為知己者死」!

──如聶政刺殺韓相俠累,是因嚴仲子傾心結納,恩遇至厚;借軀為報其仇即是報恩,故粉身碎骨,在所不顧。

至於荊軻刺秦王一事,則不無可議之處。因其雖屢言「報」字(報燕太子丹),但一再遲遲其行,推三阻四;以致連累多人白白送命,有負恩主重託,終究身死事敗為天下笑!癥結正出在他學藝未精,武功低微,又「不講於刺劍之術」。惟荊軻在秦廷浴血奮戰,從容就義,亦足稱勇士。可惜匹夫徒逞血氣之勇,令人慨嘆!

由此觀之,刺客「報恩」以武,游俠「施恩」以仁;雖然兩者皆重然諾、輕生死,但畢竟在立身行事的動機與做法上,有所不同。是故司馬遷為游俠、刺客立傳,涇渭分明,實寓有深意在內。

墨者「替天行道」為民除害

復次,俠者又有「別墨」之稱。據《呂氏春秋》記載,春秋戰國時代原始墨家集團,以墨翟為首任「鉅子」,其徒遍天下;弟子三百人,皆可使其赴湯蹈火,急人之難。如禽滑釐率眾救宋,即為顯例。

《墨子•兼愛下》主張:「言必信,行必果;使言行之合,猶合符節」。並且為求「興天下之大利」,便不得不「用天之罰」以「除天下之大害」;甚至必要時「不憚以身為犧牲」!而《墨子•非攻下》更特別指出,武王伐紂「非所謂攻也,所謂誅也」!因為天下大亂,民不聊生,所以不得不「代天行誅」!

如此看來,墨家實無殊於一俠士集團,初不計較個人恩怨,而以救國救民、替天行道為人生理想目標。再就其組織觀之,墨家紀律嚴明,有如江湖幫會;「鉅子」即幫主,對於犯「墨者之法」者,可操生殺大權。據《呂氏春秋》引述「墨者之法」是:「殺人者死,傷人者刑,此所以禁殺傷人也。」值得注意的是,墨者視此一家法為「天下之大義」,尤高於一般國法;即使「鉅子」殺人違犯,亦罪在不赦,何況其餘!

由是「戒妄殺」乃懸為後世俠者共遵共守之信條;相較之下,刺客為「報私怨」而率性殺人,所見之「義」又特其小也!

以上筆者已大略將清史所載有關俠、刺、墨三者思想行為之異同,作了初步分析。姑不論其見識大小、是非功過如何,但不可否認的是,古代具有獨行俠或豪俠性質的俠、刺之流與具有幫會性質的墨者之徒,對於兩千年來中國人俠義觀念之形成與深化,影響至鉅。我們常說某人「有俠氣」、「講義氣」,都是一種美稱,多持肯定態度;而「見義勇為」更屬難能可貴的英雄行逕,令人由衷欽佩──所謂「雖不能之,然心嚮往之」,即足以說明這個道理。

是故,在此一歷史背景及社會心理的交相激盪下,人們普遍歡迎這類以俠義英雄事跡為題材內容的傳奇小說,毋寧是理所當然的了。

     二、「武俠」與小說類目之關係

在當前海峽兩岸所出版的重要辭典中,絕少收入「武俠」或「武俠小說」一詞;即有釋義,亦甚簡略,更未言及出處。這在武俠小說流行了大半個世紀的中國,不能不說是一樁怪事。

顧名思義,「武俠」係專指憑藉武技主持公道的俠義之士而言。但有趣的是,在我國古代文獻與稗官野史中雖有「游俠」、「仁俠」、「義俠」、「豪俠」、「勇俠」、「隱俠」、「儒俠」乃至「劍俠」、「盜俠」、「僧俠」、「女俠」種種名目,惟至遲在清末之前,尚未出現「武俠」一詞。其實,「俠以武犯禁」固寓有武俠之意,但「武俠」之成為一個複合詞,卻是日本人的傑作;而輾轉由旅日文人、學者相繼採用,傳回中國。

押川春浪首張「武俠」之目

日人何時衍創「武俠」一詞?漫不可考。然明治時代後期的通俗小說家押川春浪(一八七六∼一九一四年),卻有三部以「武俠」為名的小說,轟動日本,風行一時;分別是《武俠艦隊》(或譯《海底軍艦》,為處女作,一九○○年)、《武俠之日本》(一九○二年)、《東洋武俠團》(一九○七年);此外更創辦《武俠世界》雜誌(一九一二年),以鼓吹武俠精神。

清光緒二十九年(一九○三年),梁啟超在橫濱所辦《新小說》月報之〈小說叢話〉專欄中,有署名「定一」者評論古今名著時說:「《水滸》一書為中國小說中錚錚者,遺武俠之模範;使社會受其餘賜,實施耐庵之功也。」這可能是中國刊物首次借用「武俠」這個外來語以頌揚《水滸傳》之濫殤。越一年,梁氏作《中國之武士道》,其自序亦兩提「武俠」之名。彼等受到押川春浪小說影響,殆無可置疑。

清光緒三十四年(一九○八年),筆名「覺我」的徐念慈曾於上海《小說林》月報發表〈余之小說觀〉一文,略謂:「日本蕞爾三島,其國民咸以武俠自命、英雄自期……故博文館發行之……《武俠之日本》……《武俠艦隊》……一書之出,爭先快睹,不匝年而重版十餘次矣。」徐氏嘗謂親自潤飾中譯《武俠艦隊》,改題為《新舞台》,連載於《小說林》。

經查《小說林》所分小說類目,計有:社會、科學、偵探、歷史、軍事、言情、奇情、家庭以及短篇共九種,而《新舞台》(即《武俠艦隊》)則列入軍事小說中。此外,該刊第五期所載《綠林俠譚》,亦未冠以「武俠」之名,而獨立存在於九種小說類目之外,當作江湖軼事看待。

林紓〈傅眉史〉得風氣之先

據馬幼垣考清末民初眾多小說期刊所收作品,具有武俠小說性質者,當日恆歸類為「義俠」、「俠義」、「俠情」、「勇義」、「技擊」、「武事」、「尚武」等名目;而最早標明為「武俠小說」者,厥為林紓在《小說大觀》第三期(一九一五年十二月)發表的短篇小說《傅眉史》,一次刊完。

嗣後,以「武俠」為書名之犖犖大者計有:錢基博與惲鐵樵編撰的《武俠叢談》(一九一六年)、姜俠魂編撰的《武俠大觀》(一九一八年)、唐熊所撰《武俠異聞錄》(一九一八年)、許慕義所編《古今武俠奇觀》(一九一九年)以及平襟亞主編《武俠世界》月刊(一九二一年)、包天笑主編《星期》周刊之〈武俠專號〉(一九二二年)等等。至此,「武俠」之名不脛而走;透過報紙、雜誌的宣傳鼓吹,社會大眾也逐漸接受「武俠小說」存在的事實。

迨及一九二○年代「南向北趙」雙雄崛起之際,向愷然的《江湖奇俠傳》與趙煥亭的《奇俠精忠傳》雖均未特別標明是武俠小說,但世人皆以武俠小說目之。此後晚出的同類作家封面及扉頁,或逕稱「武俠小說」,或代以「技擊小說」、「武俠技擊小說」、「歷史武俠小說」、「俠義小說」、「俠情小說」、「奇俠小說」、「劍俠小說」、「武俠鬥劍奇情小說」,甚至「黨會小說」等等,殊不一致。然總以標榜「武俠小說」者居多;於焉乃形成一種為社會大眾所共認可的小說類目,以迄於今。

     三、武俠文學傳統及其演化過程

如採狹義的說法,武俠小說自然是民國初年以後的「新生事物」;但這並不意味在

此之前中國就沒有性質相類的小說存在。相反地,從唐人傳奇在文學史上領一代之

風騷起,武俠小說即開始萌芽。如宋初李昉等所編《太平廣記》卷一九三至一九六

,特將十八種唐人傳奇列入「豪俠」類,便可概見武俠小說實與唐人傳奇部分作品

脈絡相通。故若謂唐人傳奇為武俠小說之遠祖,當不為過。

惟這類「豪俠」傳奇也有兩個公婆:一是漢初司馬遷《史記》中的游俠、刺客列傳

;二是魏晉、六朝間盛行的「雜記體」神異、誌怪小說。

──前者正如近人錢基博在其〈鐵樵小說彙稿序〉中所稱:「太史公序游俠,則進

處士而退姦雄,是亦稗官之遺意也。」稗官乃指小說者流;然就俠、刺列傳的內容

性質而言,即使不能等同於小說,亦可謂最早的「豪俠傳記文學」,對唐人傳奇中

描寫的俠、刺行為頗有啟發作用。

 

──後者亦如明人胡應麟的《少室山房筆叢(卅六)》所云:「變異之談,盛於六

朝,然多是傳錄舛訛,未必盡幻設語;至唐人乃作意好奇,假小說以寄筆端。」而

周樹人著《中國小說史略》更進一步點明:「傳奇者流,源蓋出於誌怪;然施之以

藻繪,擴其波瀾,故所成就乃特異。」例如隋末唐初王度所撰〈古鏡記〉及〈補江

總白猿傳〉(不著撰人),便直承六朝變異之談餘烈,開唐人傳奇中「神怪」類小

說之先河。

 

這一實(前者寫實)、一虛(後者虛構)相生互激的結果,乃導致晚唐所出的「豪俠」類傳奇,多少均染上宿命或神異色彩;其對後世武俠小說影響深鉅,固不待言。

唐人「豪俠」傳奇產生之社會背景

有關唐人傳奇勃興的原因,范煙橋著《中國小說史》曾約略言之:「在此時代,婚

姻不良,為人生痛苦的思想,漸起呻吟;而藩鎮跋扈,平民渴盼一種俠客之救濟;

故寫戀愛、豪俠之小說,產生甚富。」

此固為持平之論;但需要特別補充的是,中唐後社會暗殺之風極盛;藩鎮各霸一方

,私蓄刺客以仇殺異己之事,時有所聞,史不絕書。這便為唐人豪俠小說提供了「

反映社會現實」的催化劑。

復次,當時權貴為求自保,乃格外注重安全保衛工作。如《資治通鑑》卷二一五,

記李林甫:「自以多結怨,常虞刺客。出則步騎百餘人為左右翼,金吾靜街;前驅

在數百步外,公卿走避。居則重關複壁……如防大敵;一夕屢移床,雖家人莫知其

處。」故俠、刺者流要想得手,非具有神出鬼沒的本領不可。此所以唐人馳騁想像

作豪俠小說,凡涉武事,便千奇百怪;神通幻變,不一而足。像《史記•刺客列傳

》寫荊軻那樣不諳劍術的庸手,在唐人傳奇中是再也見不到了。

  唐人「豪俠」傳奇包含四種類型

縱觀民初以降的武俠小說,無論其流派風格、品類優劣如何,其共同點都是牢牢扣

住「用武行俠」的主題;而武與俠二者互為表裡,渾如一體,是手段也是目的,尤

側重武技描寫。但細按唐人豪俠小說之內容,卻不盡然「用武行俠」;它大抵包含

四種類型,旨趣各異。今舉其犖犖大者於次:

 

(一)用武行俠類──如袁郊〈紅線〉、〈嬾殘〉、裴鉶〈崑崙奴〉、〈韋自東〉、皇甫氏〈義俠〉、〈車中女子〉、康駢〈田膨郎〉等;完全具有武俠小說的本質與特性。

(二)有武無俠類──如裴鉶〈聶隱娘〉、沈亞之〈馮燕傳〉、段成式〈僧俠〉、〈京西店老人〉、〈蘭陵老人〉、皇甫氏〈嘉興繩技〉、〈張仲殷〉、康駢〈潘將軍〉、〈麻衣張蓋人〉等;或賣弄武技,故神其說,或濫殺無辜,草菅人命,均未見行俠事跡。

(三)有俠無武類──如杜光庭〈虯髯客傳〉、蔣防〈霍小玉傳〉、許堯佐〈柳氏傳〉、薛調〈無雙傳〉、柳埕〈上清傳〉、牛肅〈吳保安〉、皇甫枚〈李龜壽〉、李亢〈侯彝〉、馮翊〈張祐〉等;僅表現出某種豪俠或俠義精神,而不以武技取勝。

(四)銜冤復仇類──如李公佐〈謝小娥傳〉、皇甫氏〈崔慎思〉、薛用弱〈賈人妻〉等,皆為報冤仇不擇手段殺人。前者固彰顯孝婦節義,然究非俠義;餘則「殺子絕念,斷其所愛」,全無人性可言!其冷酷無情,雖禽獸、盜賊亦不能過。

荀悅《漢紀》卷十有云:「游俠之本,生於武毅不撓;久要不忘平生之言。見危授

命,以救時難而濟同類;以正行之者謂之武毅,其失之甚者致為盜賊也。」這也就

是說,恃武橫行之人若不走正道,即是盜賊而非游俠,兩者不可相混。然由上舉四

類世所公認的唐人豪俠小說(或泛稱俠義小說)故事旨趣可知,其中固不乏描寫豪

傑、義士行徑者,而以盜為俠者亦不在少數;更多的則是一些非俠非盜而武技神奇

的中間人物及冷血殺手,也昂然混跡其內。如《太平廣記》所列「豪俠」類目,即

有泰半是濫用俠名者,可概其餘。

 

但就廣義「武」、「俠」的範圍而言,舉凡唐人傳奇裡所描寫的江湖豪傑、義士、

異人、盜賊、殺手、復仇者以及神鬼莫測的武功、劍術等等趣味性素材,均為後世

武俠小說所吸納,共冶於一爐。

 

我們試看「用武行俠」類的唐人傳奇內容,即可明瞭武俠小說之原型要素殆已包羅

其中:

 

一、行俠仗義必以「武」;它包括一切超能力的武技,可以止戈(如〈紅線〉),

可以救人(如〈崑崙奴〉、〈車中女子〉),可以摘奸發伏(如〈義俠〉、〈田膨

郎〉),可以為民除害(如〈嬾殘〉、〈韋自東〉)──武與俠乃形成有機的結合

,二者不再孤立存在。

 

二、特別渲染方外人的神奇本領;而所述佛、道兩家弟子之玄門絕技或秘術,均非

世俗所能想像(如〈紅線〉、〈嬾殘〉)──後世武俠小說每喜為玄門奇人張目,

胎息在此。

 

三、仗劍護法與靈丹妙用;這在以「劍仙」除魔衛道故事為主的武俠小說中,尤為

顯著,而實以裴鉶〈韋自東〉為濫殤。蓋古傳採藥煉丹(或修練神功)易遭魔擾,

必須借助高人護法,方可成事;而靈丹妙藥則有諸般神效,如駐顏、長生、增強功

力等等──凡此,皆為後世武俠小說所宗,更進而發揚光大。

 

當然,若論唐人傳奇中最具武俠典型的「俠之大者」,自推袁郊所撰〈紅線〉;敘

述俠女紅線為解潞州節度使薛嵩之憂,而勇往魏博節度使田承嗣枕邊盜盒示警的故

事。傳中說她「夜漏三時,往返七百里;入危邦,經五六城」;而歸來時彷彿「曉

角吟風,一葉墜露」,洵可謂神乎其技;然卻一無殺傷,十足體現仁俠精神。結果

正如所云:「兩地保其城池,萬人全其性命;使亂臣知懼,烈士安謀!」故此「紅

線盜盒」千古傳誦,令人讚嘆不已。

    文言武俠由盛而衰之漸變

 

惟唐人傳奇樹立了文言「武俠」的典型之後,經五代至宋,卻並無任何發展,反而

有衰落之勢。在現存的傳世之作中,除王定保所撰〈胡證〉、〈宣慈寺門子〉及孫

光憲所撰〈荊十三娘〉等篇,尚能表彰武俠精神而外;餘如吳淑《江淮異人錄》二

卷所收〈李勝〉、〈聶師道〉、〈張訓妻〉、〈洪州書生〉與洪邁《夷堅志》所收

〈花月新聞〉、〈解洵娶婦〉、〈郭倫觀燈〉、〈俠婦人〉、〈八段錦〉諸篇,或

有武無俠,或有俠不武,甚至以細故殺人者亦屢見不鮮;惟〈郭倫觀燈〉用武行俠

,彰明較著。

 

其次,明人王世貞偽託段成式所編《劍俠傳》四卷,則收宋人作品十六篇,大體仍

模仿唐人傳奇筆意,率由舊章。故周樹人《中國小說史略》慨謂:「宋一代文人之

為誌怪,既平實而乏文彩;其傳奇,又多託往事而避近聞。擬古且遠不逮,更無獨

創之可言矣。」

 

然而自宋以降,文言武俠作品走勢雖衰,明、清兩代仍有不少這類仿唐傳奇小說存

在。如《劍俠傳》之繼起者有喬吉《續劍俠傳》、徐廣《三俠傳》、鄒之麟《女俠

傳》等;從此,飛劍乘空之說甚囂塵上,亦風行一時。

 

此外,明人武俠傳奇之文情較可觀者尚有李昌祺〈青城舞劍錄〉、宋濂〈秦士錄〉

、宋懋澄〈劉東山〉、徐士俊〈汪十四傳〉及樂宮譜〈毛生〉等篇。至於清人武俠

傳奇則今存本甚夥,撮其要者如蒲松齡的〈俠女〉、〈武技〉、〈紅玉〉(收入《

聊齋誌異》);王士禎的〈劍俠〉、〈女俠〉(收入《池北偶談》);袁枚的〈三

姑娘〉、〈好冷風〉(收入《新齊諧》);毛祥麟的〈南海生〉、〈褚復生〉(收

入《墨餘錄》)以及李漁〈秦淮健兒傳〉、鈕琇〈雲娘〉、樂鈞〈葛衣人〉、許仲

元〈陶先生〉、沈起鳳〈惡餞〉等篇,但亦不脫唐人傳奇之流風遺韻。

 

復次,在《清朝野史大觀》的述異、遺聞、軼事中,亦多武俠傳奇;但凡近世知名

的江南八俠、大刀王五、霍元甲等人物事跡,悉在其內。值得注意的是,自從宋初

洪邁撰《八段錦》首揭氣功名稱及師承來歷以後,有明一代竟無賡續者;而入清季

卻逐漸蔚為風氣。如蒲松齡〈武技〉、〈鐵布衫法〉之少林派;許仲元〈陶先生〉

之內、外家;沈起鳳〈惡餞〉之內、外功;采蘅子〈武技三則〉之軟、硬功;毛祥

麟〈褚復生〉之神功;以及《清朝野史大觀》藉峨眉僧故事而評述內家正宗拳法源

流、傳承等等。凡此,均與宋、明文人祖述唐人傳奇之劍俠神技大異其趣。迨及清

末林紓撰《技擊餘聞》一書,可謂文言武俠小說壓卷之作;嗣後此類作品寥若晨星

,終致絕跡人間。

    白話武俠始自「說公案」

 

一言以蔽之,武俠文學自唐代發微,入宋後分為兩支發展:一為「傳奇體」,即文

言小說,已如上述;一為「話本」,即白話小說,則與後世武俠小說關係尤大。此

因唐宋傳奇多出於文人學士之手,皆為古典文言,筆墨簡潔,未能雅俗共賞;而「

話本」實係宋以前市井中「說話人」(以說書為專業者)的故事本子──初受佛經

講唱「變文」之影響,再經宋人以民間俚語著書──因其文字淺顯易懂,故又稱為

「平話」。

 

按孟元老《東京夢華錄》、吳自牧《夢粱錄》、灌園耐得翁《都城紀勝》都有提及

當時汴京「說話」伎藝之盛。其中耐得翁曾分南宋小說為三類:「一者銀字兒,如

煙粉、靈怪、傳奇;說公案,皆是搏拳、提刀、桿棒及發跡變泰之事;說鐵騎兒,

謂士馬金鼓之事。」與吳自牧說法略同。至「話本」小說大典,引吭發變徵之聲;

音雖稍下,卻甚通俗,婦孺俱解,遂廣為流傳。如〈楊溫攔路虎傳〉、〈楊謙之客

舫遇俠僧〉、〈汪信之一死救全家〉、〈萬秀娘仇報山亭兒〉、〈鄭節使立功神臂

弓〉等,皆屬於「說公案」一類白話小說,而饒有武俠之意味。特以〈楊溫攔路虎

傳〉描寫楊溫與李貴對打,逐招交代,並採用內行術語,殆為中國小說史上第一遭

    《水滸傳》劃時代之貢獻

 

然終宋之世,畢竟沒有真正章回體的「平話」武俠小說出現;這要等到元、明間水滸故事流行而後各種繁簡不同版本的《水滸傳》相繼問世,方始樹立白話武俠典型。姑不論其作者屬誰,此書兼具「銀字兒」、「說公案」、「說鐵騎兒」三種小說性質;再加上「講史」,一爐共冶,九轉丹成,遂開我國長篇武俠章回小說之先河。

大體說來,《水滸傳》對於後世武俠小說的深遠影響可得有五:

一、以章回體、白話文為其外在形式;古典文言退而為點綴之用。

二、以「亂自上生」、「替天行道」為其內在思想題旨;主持社會正義,為民請命。

三、表彰先秦游俠精神而不惜以武犯禁。

四、其穿針引線筆法及複式結構為後世所宗,長垂典範。

五、江湖豪傑群相結義、統一取綽號由此始。

但不可諱言的是,雖然明儒李卓吾評點《忠義水滸傳》序稱此書為「發憤之作……

欲不謂之忠義,不可也」;但如武松血濺鴛鴦樓,見人就砍,卻也開了無邊惡例─

─欲謂之「武俠」,不可也!因為真俠義決不能濫殺無辜,否則又與盜賊何異!?

世以《水滸傳》為「誨盜」之代表作,或有人不能茍同;惟自社會心理學角度來看

,誠可謂不誣。

 

於此同時,羅貫中《三遂平妖傳》上承唐人傳奇〈聶隱娘〉餘緒,亦發為劍俠長篇

章回小說之嚆矢;初成四卷二十回,後由馮夢龍增補為十八卷四十回。其故事玄奇

,有飛劍跳丸、降妖伏怪、鬥法鬥智等情節。此書與稍晚出現的《西遊記》、《西

遊補》、《四遊記》、《飛劍記》、《禪真逸史》及《封神演義》等「神魔小說」

(借周樹人語),對民初糅合豪俠、劍俠內容的武俠小說如《江湖奇俠傳》、《蜀

山劍俠傳》等鉅製,影響極大。是故《水滸傳》與《三遂平妖傳》在中國武俠小說

發展史上,均居於樞紐地位,而確有奇峰並插、錦屏對峙之妙。

 

相形之下,「三言」、「二拍」中所收明人白話武俠短篇,如〈趙太祖千里送京娘

〉、〈李汧公窮邸遇俠客〉、〈劉東山誇技順城門/十八兄奇蹤村酒肆〉、〈程元

玉店肆代償錢/十一娘雲崗縱譚俠〉、〈神偷寄興一枝梅/俠盜慣行三昧戲〉等小

說,又未免小巫見大巫了。

   清代武俠分由三途發展

降至清季,武俠分由三途發展:

 

(一)神魔小說而有武俠精神者──以《濟公傳》與《綠野仙蹤》為代表。康熙年

間先有王夢吉〈濟公全傳〉三十六則故事;繼有無名氏〈濟公傳〉十二卷,今傳二

八○回本。該書以濟顛和尚遊戲風塵、渡世救人為主幹,穿插劍客、俠士鋤強扶弱

英雄事跡及正邪鬥法、捉妖降魔等情節;文字白描,生動有趣,為後世武俠小說演

敘風塵異人重要淵源之一。

 

乾隆時有李百川《綠野仙蹤》,凡一百回,筆墨奇恣雄放,亦莊亦諧;寫劍俠求仙

、除魔衛道、官場黑暗、人情世故均能曲中筋節;尤擅以四六文寫景,引人入勝,

堪稱「說部中極大山水」。值得注意的是,此書敘冷于冰連收猿不邪等六弟子行俠

江湖事,殆得近代武俠小說「大開山門」風氣之先。

 

(二)兒女俠情小說──以《好逑傳》、《綠牡丹全傳》及《兒女英雄傳》為代表

。先是明清之際,名教中人(?)編《好逑傳》,又名《俠義風月傳》,凡十八回

;寫才子鐵中玉之武勇、佳人水冰心之堅毅,打破歷來才子佳人男皆文弱、女皆懦

怯之庸俗窠臼,而以俠骨柔情貫穿全篇。至於康熙時夏敬渠所作《野叟曝言》則介

於神魔小說與人情小說之間,亦饒有武俠趣味;惟其封建思想濃厚,評價不高。

 

清中葉無名氏撰《綠牡丹全傳》,又名《四望亭全傳》,亦稱《龍潭鮑駱奇書》,

凡六十四回;以駱宏勛、花碧蓮之情緣為主線,讚頌俠客見義勇為、為民除害精神

,而反覆申述「江湖有義終非盜」之旨。書中駱、花二人皆為英雄兒女,精通武藝

;這便將俠情小說的視野更為擴展,成就男女英俠以情結合之「宏碧緣」矣。

 

稍後,又有文康《兒女英雄傳》產生。此書初名《金玉緣》,別名《正法眼藏五十

三參》;原本五十三回,今存四十回本。寫俠女「十三妹」何玉鳳為報父仇,行走

江湖,路見不平,搭救安驥及張金鳳故事;後戲曲則取十三妹之彈弓絕技(武)配

以安公子之書硯(文)而改編為《弓硯緣》、《能仁寺》,流傳至今。

 

持平而論,《兒女英雄傳》結構綿密,運用口語生動傳神,對書中人、時、地的描

寫亦頗寫實。一九三○年代後期王度廬系列武俠作品便深受其影響,更別創「悲劇

俠情」一派。

 

(三)俠義公案小說──以《七俠五義》、《施公案奇聞》及其續書為代表。早在

明代時即有雜記體《包公案》(亦名《龍圖公案》)十卷傳世;清道光年間名說書

人石玉崑之唱本《龍圖耳錄》一百二十回則從此出。光緒初年無名氏據此潤飾而改

名《忠烈俠義傳》,旋又易名《三俠五義》;敘南俠、北俠、雙俠及陷空島五鼠行

俠仗義事,豪情壯采,筆意酣恣。經學大師俞曲園為之傾倒,乃以「三俠」其數為

四,加小俠艾虎、黑妖狐智化及小諸葛沈仲元,恰成七俠;因而再新編為《七俠五

義》,作序盛讚;並「援據史傳,訂正俗說」,改易第一回文字,遂得廣為流傳。

 

 

    《七俠五義》之正反面影響

 

《七俠五義》初寫江湖豪俠除暴安良、快意恩仇,不免「俠以武犯禁」;後則甘為

包公(代表官府)所用,竟變成了「俠以武執法」。此所以周樹人《中國小說史略

》指其「為市井細民寫心,仍似較有《水滸》餘韻;然亦僅其外貌,而非精神」矣

。復又有《小五義》、《續小五義》問世,皆謂石玉崑原稿,但水平殊不一致;或

因加工者良莠不齊,也未可知。

 

總之,《七俠五義》及其續書有關武功技擊(如點穴、暗器、劍訣、刀法、輕功提

縱術等)、江湖勾當(如悶香、百寶囊、千里火、夜行衣靠、人皮面具等)以及機

關埋伏(如八卦連環堡)種種名目之演述,均對民初以後武俠小說之內容素材有決

定性之影響;惟後者恆以「朝廷鷹犬」為卑為劣,則係公案小說雜出而流於濫惡後

所生之反動心理也。

 

道光年間有無名氏《施公案奇聞》,一名《百斷奇觀》,凡九十七回;敘施仕綸為

宦時,鏢客黃天霸等俠義英雄助官府掃蕩綠林事。繼有《彭公案》一百回,改以彭

朋為主,揚其餘烈。雖此二書文情不佳,但均一續再續,遂成漫漶之局。

 

此外,又另有《劉公案》、《李公案》以及《永慶昇平》前後傳、《聖朝鼎盛萬年

青》、《英雄八大義》、《英雄小八義》、《七劍十八義》等等,不可勝數。

    從《世無匹》到《熱血痕》

 

回顧清代俠義公案小說的演化過程,不能不特別提到雍乾年間刊行的一部冷門作品

《世無匹》──論者有謂此書堪稱是「我國古代小說史上第一部由人情世態題材中

脫胎出來的俠義小說」;「是從『三言』中的俠義題材短篇小說向著《兒女英雄傳

》、《三俠五義》過渡發展中間的一座重要橋樑。

 

《世無匹》作者不詳,惟署《古吳娥川主人》編次,分為四卷十六回;敘述壯士干

白虹以其「舉世無匹」的俠肝義膽濟弱扶傾、替天行道,卻反被人恩將仇報、可歌

可泣的故事。此書不談神怪、不談風月,完全扣住干白虹一生曲折動人的奇節偉行

而作細部描寫(包括思想動機);將人情冷暖、世態炎涼下俠客所能發揮的濟世作

用與生命價值表露無遺。在此之前,中國俠義小說不曾有過這樣深入淺出的創作;

在此之後,《七俠五義》一類公案小說凡寫獨行俠者,實多取法於《世無匹》。

 

惟自《七俠五義》以降,公案小說之命意所在,莫非忠於朝廷、效力官府;凡此,

恰恰與「替天行道」的古游俠精神相反!這自是滿清懷柔政策成功,而漢人民族意

識衰落──「心悅誠服,樂為臣僕」之表徵。然由公案小說改編成的皮黃戲劇竟多

達數十齣,則其鼓吹武俠、普及大眾之功,亦不容抹殺,卒能風靡一時。

 

清末俠義公案小說除有各種續書而蔚為大觀之外,別開生面的公案講史類尚有李亮

丞《熱血痕》(一九○七年);兒女俠情類有趙苕狂《劍膽琴心錄》(一九○八年

)、邵振華《俠義佳人》(一九○九年);劍仙傳奇類有唐芸洲編《七劍十三俠》

(一九○八年)、《仙俠五花劍》(一九一○年)等。其中,李亮丞《熱血痕》一

書,凡四十回,講國仇家恨,寓意深遠。正文前有〈滿江紅〉詞,抒其懷抱:

 

    閒煞英雄,銷不盡填胸塊壘;徒惆悵,橫流無楫,磨刀有水。側注鷹瞵橫

    太甚,沉酣獅睡呼難起。嘆魯陽,返日苦無戈,空切齒!

 

    局中人,都如此,天下事,長已矣。且抽毫攄臆,撰成野史;熱血淋漓三

    斛墨,窮愁摺疊千層紙。願吾曹,一讀一悲歌,思國恥!

 

該書演吳、越相爭事,以英雄兒女陳音、衛倩仗義行俠,襄助勾踐復國為主線,廣

結劍客、奇才,共同效力。自淺一層看,此書旨趣已較尋常俠義公案小說「終必為

一大僚隸卒」(魯迅語)之公門高級捕快精神高明得多;而自深一層看,則此書借

古諷今,「要使不斷受外人欺侮的中國,能以雪恥自立。」故阿英《晚清小說史》

指出:「晚清的政治社會,在這一部公案裡是透露了不少情況。」加以作者文筆洗

鍊,跌宕有致,洵可謂清代俠義公案小說「撥亂反正」壓卷之作。

 

       四、民初武俠小說大勢與流變

 

誠如以上所述,自唐人傳奇「用武行俠類」作品樹立了文言武俠小說典型以後,千

餘年來,發展甚少;至清代始較側重技擊、功法及師承門派。但因受「文字障」所

制,畢竟未能突破晚唐窠臼。而宋人話本則不然!從它口中綻放出的「武俠」蓓蕾

(白話短篇小說),幾乎每一時代都有所創新;由短製而章回而長篇,由公案而神

怪而俠情。通俗文學因之波瀾壯闊,普受大眾歡迎;雖然良莠不齊,江河挾泥沙以

俱下,卻無礙於「武俠」殺入民國,形成小說類目後的發皇與茁壯。

 

民初十年(一九一二──二二年),武俠小說先是不拘一格,多方表現,長、短篇

兼製,文言、白話並存。例如:

 

──文言作品,有林紓〈傅眉史〉、〈拏雲手〉、〈鷹梯小豪傑〉、錢基博〈老鏢

客〉、〈甘鳳池〉、許指巖〈南陽女俠〉、王西神〈游俠別傳〉及蘇曼殊〈焚劍記

〉等;而李定夷〈霣玉怨〉則又係哀情小說而含有武俠者。

 

──白話作品,有陳冷血(景韓)《俠客談》、趙苕狂《江湖怪俠》、《太湖女俠

》及李涵秋《綠林怪傑》等;而李氏《俠鳳奇緣》與葉小鳳(楚傖)《古戍寒笳記

》則又係社會小說而含有武俠者。

 

如果說清末俠義公案小說是得益於皮黃(即京劇)與說書的推廣,那麼民初武俠小

說則要感謝報刊等傳播媒體的宣揚。就手邊可查考的文字資料記載所知,報紙如《

申報》、《新聞報》、《民權報》、《時報》等「副刊」以及《晶報》、《春聲日

報》、《星光》、《天韻》等「小報」;雜誌如《民權素》、《小說海》、《小說

大觀》、《小說時報》、《小說叢報》、《小說新報》以及《禮拜六》、《星期》

、《武俠世界》等等;或多或少,或文或白,均曾刊載武俠小說。

 

   一九二○年代重要武俠作家舉隅

 

大約在民國十年(一九二一)以前,中國文壇仍是「鴛鴦蝴蝶派」小說的天下,武

俠小說側身其中,不過用來陪襯而已;其後則逐漸得勢。當時南方以上海為大本營

的文人、學者及作家、名流皆因各種懷抱而相繼投入武俠創作行列;由是百家爭鳴

,匯為繁響。粗略統計一九二○年代的武俠名家及書目(間有入卅年代者),即可

謂洋洋大觀:

 

(一)向愷然:《江湖奇俠傳》、《近代俠義英雄傳》、《玉玦金環錄》、《江湖小說傳》、《江湖異俠傳》及《江湖怪異傳》

(二)趙煥亭:《奇俠精忠傳》正續集、《大俠殷一官軼事》、《英雄走國記》、《雙劍奇俠傳》、《驚人奇俠傳》及《劍底簫聲》等──為二十年代唯一的北方武俠名家。

(三)李定夷:《塵海英雄傳》、《僧道奇俠傳》及《武俠異聞》等。

(四)張春帆:《球龍》、《天王老子》、《虎穴情波》、《煙花女俠》及《風塵劍俠》等。

(五)陸士諤:《三劍客》、《飛行劍俠》、《八大劍俠》、《七劍三奇》、《白俠》、《紅俠》、《黑俠》及《雍正游俠傳》等。

(六)姚民哀:《山東響馬傳》、《四海群龍記》、《江湖豪俠傳》、《箬帽山王》、《龍駒走血記》、《南北十大奇俠》及《秘密江湖》等。

(七)顧明道:《怪俠》、《海島鏖兵記》、《俠骨恩仇記》、《荒江女俠》、《海上英雄》及《草莽奇人傳》等。

(八)姜俠魂:《武俠大觀》、《風塵奇俠傳》、《雍正一百零八俠》、《飛仙劍俠駭聞》、《關東紅鬍子》及《南北奇人傳》等。

(九)文公直:《關山游俠傳》、《碧血丹心大俠傳》、《碧血丹心于公傳》、《碧血丹心平藩傳》、《江湖異俠傳》及《劍俠奇緣》等。

(十)張冥飛:《小劍俠》正續集、《荒山奇俠》及《江湖劍客傳》等。

 

其他名家如孫玉聲、趙苕狂、胡寄塵、何海鳴、程瞻廬、陸澹安、許慕羲、許廑父

、范煙橋、楊塵因、張恂子、戚飯牛、徐哲身、吳綺緣、吳虞公、沈禹鐘、江景星

、江蔭香、江蝶廬等等,亦金鐵交鳴,極一時之盛!其中,向愷然、趙煥亭、顧明

道、姚民哀、姜俠魂、楊塵因、文公直諸子皆具有代表性,值得一述。

 

   向愷然之代表作《近代俠義英雄傳》

 

向愷然(一八九○∼一九五七年),湖南平江人。自幼文武兼修,具有強烈之民族

意識;曾兩度赴日留學,以謀救國之道。民國元年,其處女作《拳術講義》發表於

《長沙日報》,演敘「八拳」析理頗精。而從一九一六年起,即以賣文為生;《留

東外史》系列作品均其留日經驗談,曲折影射真人真事;於焉聲名大噪,不脛而走

,上海世界書局慕名登門約寫武俠小說。向氏以「平江不肖生」為筆名,一生共撰

武俠十四種;其最早所寫武俠鉅著有二:一是《江湖奇俠傳》(一九二三年連載於

上海《紅雜誌》周刊),一是《近代俠義英雄傳》(一九二三年連載於上海《偵探

世界》半月刊);兩者均於同年由世界書局出版,但其精神、命意、氣象格局卻迥

乎不同。

 

•《江湖奇俠傳》直承羅貫中《三遂平妖傳》及清初《濟公傳》之劍俠、神怪傳統

;復再糅合清末若干鄉野傳奇,於焉乃雜湊成一個飛劍、法寶加俠客、術士的「江

湖大拼盤」。此書是以湖南省平江、瀏陽兩縣居民爭地武鬥為經,以崑崙、崆峒兩

派劍俠分頭參與助拳為緯,而帶出無數緊張熱鬧、生動有趣的故事情節。惟據本書

第八回旁白所稱,在清光緒初年「這種奇奇怪怪的事情、奇奇怪怪的人物」的確是

有的,不是作者向壁虛構在「搗鬼」。書由趙苕狂作序、施濟群評點;惟施評僅至

三十九回即行中輟,原因不明。通行本共收一百五十回,約一百二十萬言,而向愷

然實撰一百一十回;餘由趙苕狂及不良書賈續完,亦即坊間《火燒紅蓮寺》一書與

上海明星影業公司連拍十八集電影之所本。其首開武林門戶之爭,影響極大。

 

•《近代俠義英雄傳》開卷第一回凡三提《水滸》,自云:「這部書是為近二十年

來的俠義英雄寫照。」其命意、旨趣不喻而明。此書以大刀王五與譚嗣同「一生一

死乃見交情」為引,而帶出大俠霍元甲本傳;再由霍家絕藝「迷蹤拳」威鎮江湖而

帶出清末各派英豪;最後則以倭人毒害霍元甲而總結全書。揆其內容,在在不離民

族精神、俠烈氣概;而筆法生動簡潔,繪聲狀物俱極傳神。若論史實,則所寫人物

皆斑斑可考;若論小說結構與技巧,則前後有照應,處處有伏筆;環扣相連,渾成

一體!雖偶有小疵亦瑕不掩瑜。以「平話」來看,可謂民初以來最佳武俠鉅構,不

作第二人想!

 

概括言之,這部結合史實撰寫的《近代俠義英雄傳》有如清末游俠列傳,具有以下

四大特點:

 

一、強調民族氣節、表彰俠烈精神,而以「東亞病夫」為憾為恥。令人讀來虎虎有生氣,奮然思以強身、強種、強國。

二、縷述中國武術門派,歷歷如數家珍;殆為真人真事真功夫,非熟諳此道者莫辦。

三、緊扣住時代脈動,而將當時若干新名詞、外來語及社會習尚一一運用到小說中,讀來親切自然;與今人所撰武俠相率「託古言事」卻又一無憑藉的濫套,大異其趣!

四、清末之中國動亂頻仍,新舊思想對立;而作者獨能觀察入微並反映出當時「排外」、「媚外」種種人心向背實況。這不僅是小說家言,而可視為社會史家之論了。

 

凡此成就,在《近代俠義英雄傳》問世以前,武俠說部皆未達到同等水平;即或偶

涉其一二,亦不全面。可惜此書竟不及以怪力亂神為能事的《江湖奇俠傳》流傳廣

遠,良可浩嘆。該書由沈禹鍾作序,陸澹庵總評;共八十四回,都百餘萬言,允稱

一代鉅製。而與向愷然齊名於世並有「南向北趙」之稱者,厥為趙煥亭。

    趙煥亭之代表作《奇俠精忠傳》

 

趙煥亭原名紱章(一八七七∼一九五一),河北玉田人。文筆古茂洗鍊,其《今夕

齋叢談》對宦海秘聞、文壇掌故皆熟如指上觀紋。二十年代初,趙氏即為南北各報

撰寫武俠說部,而以《奇俠精忠傳》動手最早、享譽至隆。其自序說:「取有清乾

、嘉間苗亂、回亂、教匪亂各事跡,以兩楊侯、劉方伯等為之幹,而附以當時草澤

之奇人、劍客。事非無稽,言皆有物;更出以紓徐卓犖之筆,使書中人之鬚眉躍然

;而於勸懲之言,尤三致意焉。至其間奇節偉行、豔聞軼事以至椎理之滑跡、邪教

之鴟張、里巷奸人之姿惡變幻,無不如溫犀燭怪、禹鼎象物。讀者神遊其間,亦可

以論古昔、察世變矣。若謂著者有龍門傳游俠憤然之意,則吾豈敢!」其自負若是

 

此書第一回開場白甚奇,乃敘趙氏寒夜讀清人所撰《楊侯軼事記略》(記名將楊遇

春事)而興捏合小說之思,為血性英雄吐一口無窮怨氣。趙氏自道與老妻合計「稻

粱謀」,越想越樂,一仰身,竟從破椅中跌將出來,鬧得個四腳朝天。其詼諧亦若

是!

 

《奇俠精忠傳》正讀集十四冊,共二百八十回,都一百五十萬言,由上海廣益書局

出版。細究其內容,雖受清代俠義、公案小說影響較深,但頗有推陳出新處,未可

遽以其「精忠」之對象為清廷而相詆也。

 

據徐文瀅〈民國以來的章回小說〉一文所稱:「趙煥亭作品中的人物個個有《兒女

英雄傳》的口才。他寫一個罪人的轉變之『漸』,很有陀斯妥也夫斯基的作風;他

寫風趣人物也有詼諧的天才,常令人看到大觀園中劉姥姥的姿態。例如《奇俠精忠

傳》、《雙劍奇俠傳》、《驚人奇俠傳》、《英雄走國記》,都是超過《七俠五義

》以上的好作品。《奇俠精忠傳》中的冷田祿寫得真像白玉堂,《英雄走國記》中

的魚躍鯉真像翻江鼠蔣平;《雙劍奇俠傳》寫紹興包村之淪陷,實在夠得上『細膩

生動』四字;《驚人奇俠傳》中特多風趣人物的描繪,而述及水災、地震二大段,

真不下於《老殘遊記》,幾乎是任何作品中難得見到的好文章。(中略)由於知識

階級與目不識丁的說書家之不同,使作者的成就超過前代一切這類作品以上。……

 

固然趙煥亭武俠作品結構綿密,運用北方土話情趣盎然,直有傳神阿堵之妙;但他

每喜於書中插以旁白,則又與向愷然一樣,係未脫清末民初說書人之故習了。此外

,據知趙氏寫男女情慾,刻劃入微,亦為一絕;可惜在結集成書時均因「犯禁」而

刪,未能傳世。但《奇俠精忠傳》採用若干趣味素材及說法則前所未見,可謂創舉

 

(一)服食千年靈芝增強內力──此即古代丹道家所稱「地元丹」,有超凡入聖、

巧奪造化之功,為修仙者終南捷徑。然將千年通靈肉芝用在武俠小說中,使化為小

人出沒,服之可脫胎換骨,則以趙氏為嚆矢(見第三回);其後出之武俠幾乎無不

由此取經,足見影響之大。

 

(二)以「罡氣」為內功絕詣──按「罡氣」一詞出自葛洪《抱朴子•內篇》,略

謂:「上昇四十里,名為太清;太清之中,其氣甚罡,能勝人也。」(見〈雜應卷

〉第十五)而趙氏則據此推演為絕頂內功,說是「罡氣」力量至大至剛,無堅不摧

,無敵不克,可傷人於百步之外;以意馭氣,則能一躍十丈,飛行絕跡,頃刻百里

(以上分見第四、十八、二十一回)。從此「玄門罡氣」、「先天真氣」之說甚囂

塵上,武俠小說家皆以此為克敵制勝之內家無上神功了。

 

(三)為「武功」立新界說──過去說部凡寫技擊輒曰「武術」、「武技」或「武

藝」;而趙氏則以「武功」統稱一切拳掌、兵刃、暗器之技以及輕身術、內外功。

此說雖較清末劉鶚《老殘遊記》之用「武功絕倫」一語為晚,然大張其目,影響深

遠,殆為不爭的事實。

 

趙氏一生共撰武俠說部十三種,然結集成書者甚少,令人惋惜。

 

在「南向北趙」兩大鉅子之外,顧明道亦於同一時期以武俠小說鳴世,於焉而成三

足鼎立之勢。

    顧明道之代表作《荒江女俠》

 

顧明道(一八九七∼一九四四年),名景程,江蘇吳門人。早年化名「梅倩女史」

,以寫社會言情小說成名;而從一九二三年起,亦一洗筆下鉛華,轉從事武俠創作

。顧氏嘗於〈武俠小說叢談〉一文中自述其創作動機:「余喜作武俠而兼冒險體,

以壯國人之氣。曾在《偵探世界》中作《秘密王國》、《海盜之王》、《海島鏖兵

記》諸篇,皆寫我國同胞冒險海洋之事;或堅拒外人,為祖國爭光者。余又著有《

金龍山下》,則完全為理想之武俠小說也。……又為小日報撰《海上英雄》初續集

,則以鄭成功起義海上之事跡為經,以海島英雄為緯。……又嘗作《草莽奇人傳》

,則以台灣之割讓與庚子之亂為背景也。」

 

由此可見顧明道作品多寄託愛國或民族思想;而其得力於報章雜誌之宣傳鼓吹,關

係尤大。顧氏一生共撰武俠說部二十種,其中以《荒江女俠》最後歡迎;並由友聯

影業公司拍成十三集電影,不讓向愷然專美於前。

 

《荒江女俠》初於一九二八年在上海《新聞報》副刊連載,寫方玉琴為報父仇,而

與岳劍秋並轡江湖的傳奇故事。因筆法新穎,文白夾雜而喜用時髦語,不意暴得大

名,隨由三星書局出版單行本,書前有范煙橋作序,周瘦鵑題辭曰「健筆獨扛」!

極盡溢美之能事。其實此書原是中篇架構,硬拉扯為長篇(共八十七回,一百二十

萬言),有如「小腳放大」;其結構鬆散是可想而知了。因此顧氏雖有為「新聶隱

娘」(即荒江女俠方玉琴)立傳之意,卻是失敗之作;至鼓其餘勇再寫《荒江女俠

新傳》,亦不能挽狂瀾於既倒。惟顧氏首先嘗試以新文藝筆法創作武俠小說,亦可

稱「但開風氣不為師」了。

 

 

    姚民哀之代表作《四海群龍記》

 

姚民哀(一八九四∼一九三八),江蘇常熟人;為民初文壇健將之一,「南社」中

堅分子,精擅小品文及短篇小說。初以說書為業;一九二三年在《偵探世界》發表

《山東響馬傳》,自此邁入武俠之林而以「黨會小說」別樹一幟。

 

所謂「黨會小說」即以革命黨及秘密幫會活動為小說內容,而描寫其組織形態、江

湖勾當與反清運動之關係者。姚氏在《江湖豪俠傳》自序中說得很明白:「我年九

歲,即隨先君子旅食離鄉,往返於江、浙鄉壤間。時巢湖客民出沒於太湖流域,所

至以聚賭、販鹽為事,聲勢甚強。嘗出入此輩秘窟中,對於個中之特殊術語及風俗

,是時已習見熟聞。因見彼輩之見義勇為,同黨相共患難,志堅金石,心竊慕焉。

故余稍長,亦投身其中,並加盟於陶成章先生之光復會、陳其美先生之中華革命黨

為會員。(中略)會有感於臨城劫車巨案之發生,牽涉外交,喪權辱國,因而有《

山東響馬傳》之作……」

 

姚氏素喜以第一人稱說書,遣詞用語極古雅有致,尤愛用典炫博;而凡寫幫會人物

,又全係江湖聲口,乃形成其獨特的小說風格。姚氏諸作可以《四海群龍記》為代

表,寫興中會成立(一八九四年)以前之江湖大勢;以姜伯先創立反清組織「三不

社」──「千人會」為主幹,旁及其它幫派活動,具有內幕性質。但書中引經據典

之處甚多,並不時用說書人口吻借題發揮,橫加議論,頗影響閱讀。該書共三十六

回,約十八萬餘言;彼雖自掛「黨會小說」招牌,然封面仍標武俠小說名目,殆為

「幫會武俠之祖」。特其首創「連環格」寫法(即系列作品),不但直接影響到三

十年代崛起的「北派五大家」,更遠及於五十年代以降港、台名家諸作,值得重視

 

 

    姜俠魂、楊塵因之代表作《江湖廿四俠》

 

姜俠魂之生卒年不詳,浙江鄞縣人;民初提倡國術不遺餘力,曾主編《國技大觀》

(武術叢書),並撰有《風塵奇俠傳》等武俠小說,多達數十種。一九一八年姜氏

將已出版的《武俠大觀》末回抽出,另廣蒐百餘種正史、野史、筆記、掌故資料,

特倩小說名家暨上海中華日報總編輯楊塵因合著《江湖廿四俠》;事經十年之久,

修改八、九次之多,終成百二十回、逾百萬言之煌煌鉅構。

 

一九二八年《江湖廿四俠》由上海校經山房書局隆重出版,廣邀當代名流助陣;計

有張之江、戴傳賢、潘公展、鄭孝胥、包天笑、嚴獨鶴等十三人為之題字題辭;並

有孫玉聲、陳公哲、周瘦鵑、盧偉昌等十五人為之作序;加以張冥飛批注、姜俠魂

評點、文公直參校,其聲勢之大,自有武俠小說以來,向所未見!

 

姜氏在該書〈出版宣言〉中說:「俠魂不敏,鑒於吾國國勢民情日就衰弱,曾於民

國初年,以文藝之力鼓吹武俠,冀作精神教育之輔助。竭蹶從事十有餘稔,此志未

嘗稍懈。幾經搜集,得成《江湖廿四俠》百二十回;其第一回曾披露於民七出版《

武俠大觀》之末。」繼而簡述故事大要,分別介紹此書經緯、體用、立意、性質、

取材、結構等等;以明末「復社」諸子及鄭成功等歷史人物為反清復明運動之「革

命先覺」;以二十四俠為主角、十奇人為主中主、三十義士為主中賓,寫明末清初

五朝江湖俠義故事。正文前並附參考書目百餘種,每回後更連載姜俠魂所作〈讀武

俠小說之人生觀〉。

 

就聞見所及,迄今尚未有第二位武俠小說家是用這樣虔誠而嚴謹的創作態度來對待

其心血結晶的!此書為首度標明「歷史武俠小說」者,正所謂「十年辛苦不尋常」

!惟姜俠魂立意造奇,楊塵因生花妙筆,固足以彰顯民族大義;但故事橫跨清代康

、雍、乾、嘉、道五朝,亦難免後力不繼。因而有文公直奮起萍水,再開「歷史武

俠」第二春。

 

 

    文公直之代表作《碧血丹心》三部曲

 

文公直生於一八九八年,江西萍鄉人,同盟會之健者;民初曾任軍職,參加過「討

袁」、「護法」諸役,官拜陸軍少將。後因故繫獄,得閱有明一代忠臣于謙慘事《

千古奇冤》;不久獲釋,解甲歸田,乃感憤而作《碧血丹心》三部曲──即《碧血

丹心大俠傳》、《碧血丹心于公傳》、《碧血丹心平藩傳》系列小說。

 

文氏自序這一段成書始末,頗足發人深省:「是時(一九二六年)除因革命高潮之

澎湃,社會、經濟之作如雨後春筍,蓬勃叢出外,其餘雜誌小說漸趨於頹廢、淫靡

之途。論者嘗慨嘆為每下愈況,喪失我雄毅之國民性。……志欲昌明忠俠,挽頹唐

之文藝,救民族之危亡;且正當世對武俠之謬解,更為民族英雄吐怨氣,遂有《碧

血丹心》說部之作。」

 

由此可知,其所謂「昌明忠俠」是要「為民族英雄吐怨氣」;在本質上與清代俠義

、公案小說之「忠義」(忠於朝廷重臣不等同忠於國家民族)云云,實有霄壤之別

 

《碧血丹心》三部曲為文公直據《明史•于謙傳》,旁參野史、筆記、武術秘笈,

並詳考當時的官制、儀節、風俗、習慣、用語以及社會狀況等資料演敘而成。從一

九三○年到三三年,陸續出版至三卷一百二十五回;亦即于謙出世直迄襄助明宣宗

平定藩王朱高煦謀奪皇位之役為止。其間則穿插武當派劍客見義勇為、除暴安良種

種俠行,以及白蓮教徐鴻儒作亂而終歸敗亡的始末經過。文氏講究佈局筆法,文字

洗鍊;敘人敘事、狀情狀物皆跌宕有致,頗有《水滸》遺風。惜其著書言志,不事

鋪陳;以致缺乏趣味性,遂成「歷史武俠教科書」矣。

 

據范煙橋《民國舊派小說史略》的說法,文公直原定還有第四部《碧血丹心衛國傳

》,敘述「土木堡之變」,于謙勤王以迄英宗復辟、冤殺忠良的歷史故事──這正

是「千古奇冤」的畫龍點睛所在。惟不知何故,此書終未見出版,及身而絕。

 

 

    職業武俠作家興起

 

總括言之,自民初形成「武俠小說」類目以降,凡二十年間,武俠作品由繼承舊文

學傳統而推陳出新而產生流變;其移步換形,令人目不暇給。如以民國十年(一九

二一年)為分水嶺,則其前後作品大約有以下之明顯差異:

 

•民國十年以前發表或出版的武俠小說,文言多於白話,短篇多於長篇,基本上則

以「泛唐人傳奇」為主流;而清代俠義、公案小說雖已漸趨式微,卻仍在民間流行

不衰──這是民初白話武俠創作未能興旺的重要原因。

 

•民國十年以後發表或出版的武俠小說,語體文已成大勢所趨(受「新文學運動」

影響),文言只作點綴之用。這一時期的作品,上接宋人話本通俗文學正脈,而以

長篇章回體居多。此外,又有三大特色蔚為時尚:

 

(一)職業武俠作家出現──如向愷然、趙煥亭、顧明道、陸士諤、姚民哀等。此

前文人學者寫武俠小說只是本行外遣興之作,而此後則因社會需求甚殷,故以寫武

俠為專業者與日俱增。

 

(二)繡像武俠小說盛行──它上承明、清繡像小說(如任渭長繪「三十三劍客圖

」)餘烈,凡長篇章回武俠說部出版,皆倩人繪製主要人物畫像或故事插圖,幾乎

無一例外。

 

(三)題辭、作序、評點成風──此亦不脫明、清文人故習;兼以同氣相求,互為

標榜,冀望讀者毋因輕視武俠小說而生排拒之心,乃紛紛以序、評為出書必要條件

矣。

 

由於一九二○年代向愷然渲染奇幻加技擊;趙煥亭演敘風土人情、神化武功;顧明

道運用新文藝筆法,描寫俠骨柔情;姚民哀開創「幫會武俠」一脈……均擁有眾多

讀者,其勢方興未艾;故此進入一九三○年代之後,遂有「北派五大家」聞風而動

,相繼崛起,各自揮舞彩筆動江湖,而將武俠小說推向另一個高峰。

 

 

        五、「北派五大家」建立獨特風格

 

所謂「北派五大家」是指活躍於華北文壇而成名於三十年代的武位武俠小說巨擘─

─還珠樓主、白羽、鄭證因、王度廬、朱貞木。他們之所以能取代「南向北趙」的

權威地位,而成為社會大眾心目中的「新偶像」,與其說是讀者喜新厭舊,為他們

旗幟鮮明、各有特色的作品所吸引,不如說:二十年代的先進武俠名家實未能自我

完善其創作內涵、統一小說風格,致令人時興扞格不入之感。

 

我們試以小說本身所應具備的「神理」來看,二十年代武俠作品,通常表現出「世

外」、「人間」不分,「劍仙」、「俠客」混同的矛盾型態。這自然是受到唐傳奇

〈古鏡記〉、〈白猿傳〉、〈聶隱娘〉以降,《水滸傳》、《平妖傳》、《濟公傳

》、《綠野仙蹤》、《女仙外史》乃至《七劍十三俠》等小說夾雜神怪色彩的影響

所致。如向著《江湖奇俠傳》分明寫俗世江湖紛爭,卻硬行加上飛劍、法寶等素材

;而《近代俠義英雄傳》分明以技擊為主,又無端摻入某些異人的「軟功夫」(指

法術)。即令是趙著《奇俠精忠傳》、顧著《荒江女俠》,亦難免述異誌怪,要用

飛劍來解決問題;而後者處理英雄兒女內心感情世界之粗糙,令人只覺蒼白無力、

淺薄可笑。其他更毋論矣!

 

然而代表三十年代最高水平的「北派」五大家則不同。他們在前人的基礎上各出機

杼、創新突破,而分別建立了屬於自己的獨特風格,完善了武俠小說形式與內容的

統一,卒能將其故事旨趣發揮無遺。這就是「奇幻仙俠」(還珠樓主)、「社會反

諷」(白羽)、「悲劇俠情」(王度廬)、「幫會技擊」(鄭證因)、「奇情推理

」(朱貞木)五大流派的勃興,決定了近五十年來武俠小說的發展方向與走勢。以

下容分別析論之。

 

 

    「奇幻仙俠派」──還珠樓主《蜀山》系列

 

還珠樓主本名李壽民(一九○二∼一九六一年),四川長壽縣人;自幼博極群書,

穎悟異常,遂有「神童」之目。及長好佛慕道,兼習禪功、武術與命理之學;足跡

遍至名山大川,由是胸中自有丘壑,見聞益廣。

 

一九三二年夏,李氏以「還珠樓主」為筆名,於天津《天風報》發表長篇連載《蜀

山劍俠傳》,不意聲譽鵲起,造成轟動;旋交勵力出版社結集出版,殆有欲罷不能

之勢。此書是一部糅合了神話、誌怪、幻想、劍仙、武俠的超長篇章回小說,共計

正傳五十集、後傳五集,總三百二十九回,約近五百萬言;惜因戰亂之故,時斷時

續,至一九四九年大陸易手為止,猶未終卷。然篇幅之大,已足以凌蓋古今,不作

第二人想!

 

《蜀山劍俠傳》主要是寫峨眉派開山收徒、替天行道、掃蕩群魔的奇幻故事。約略

而言,此書正傳前五集深受向愷然《江湖奇俠傳》影響,因此忽而武俠,忽而劍仙

,體例駁雜不純,未見精采。但在經過第六集的蛻變轉化,從第七集〈晶球凝幻影

/怪叫化驚魔青螺峪〉起,便峰迴路轉;宛如大鵬鼓盪風雲,神龍破壁飛去,扶搖

直上九萬里!從此即進入了一個沒有俗世武俠、沒有江湖恩怨的「另一度時空」。

由是形成其劍仙世界的統一風格,縱橫所之,了無窒礙;際天而下,氣象萬千!

 

誠然,《蜀山》一書是中國古典文學與通俗文學交融下的一個奇妙的組合與結晶。

謹就其小說文體與故事內容來看:

 

──其文采近於張文成〈游仙窟〉之駢儷並用而踵事增華;

 

──其博識近於李汝珍《鏡花緣》之無所不包而多出意構;

 

──其論道近於莊子〈逍遙遊〉之鵬飛萬里而臻博大真人境界;

 

──其談禪近於佛教《大乘妙法蓮華經》之正眼法藏而蘊無限慈悲;

 

──其誌怪則以中國最古老的《山海經》為本而幻想無極;述異更兼採東方朔《神

異經》、干寶《搜神記》、《葛洪》神仙傳、張華《博物志》、王嘉《拾遺記》等

等奇妙素材而故神其說。

 

此外,自唐人傳奇以來的劍俠及神魔小說,無論是文言或白話,均兼容並包,納為

轉形易胎之用。於焉神光離合,一爐共冶,乃頓開中國小說界千古未有之奇觀!

 

持平而論,還珠才華絕世,對於醞釀幽異氣氛、營造恐佈情境最見功力與巧思;此

外,亦極善於詠物寫景,但卻短於刻劃人物。以言兩者,或寫仙山樓閣、珠宮貝闕

,或寫花草蟲魚、奇禽怪獸,皆能勾勒入微,各盡其妙;即描述正邪鬥法,緊張欲

裂,亦活繪躍動之景;以致彩筆紛披,點染煙雲,如火如荼,巨力萬鈞!以言後者

,則因《蜀山》出場人物太多(約計千名左右),不遑交代;而還珠又挖空心思,

不知剪裁,總想「一口吸盡西江水」!是故,書中除神駝乙休、窮神凌渾、嵩山二

老、仙都二女、峨眉七矮、綠袍老祖、天痴上人、尸毗老人及鳩盤婆等角色之刻劃

堪稱成功之外,其他次要人物多半面目模糊,乏善可陳;加以故事層出不窮,一波

未平,一波又起,致有繁花亂陣之譏。但《蜀山》融通儒、釋、道三家思想精義而

予以高度哲理化、藝術化發揮之卓越成就,迄今仍獨步天下,無人能及;並不因作

品內部結構問題而減損它在中國武俠小說史上的大宗師地位。(按:另詳拙作〈論

還珠樓主之小說奇觀與生命哲學〉一文。)

 

總之,《蜀山》為還珠開山扛鼎之作,其後絕大多數作品皆由此衍生而出,於焉形

成「蜀山系譜」:

 

•本傳──《蜀山劍俠傳》正、後傳及《峨眉七矮》。

 

•前傳──《長眉真人傳》、《柳湖俠隱》、《大漠英雄》及《北海屠龍記》。

 

•別傳──《青城十九俠》、《武當七女》及《武當異人傳》。

 

•新傳──《蜀山劍俠新傳》、《邊塞英雄譜》及《冷魂峪》(即《天山飛俠》)

 

•外續傳──《雲海爭奇記》、《兵書峽》、《龍山四友》、《蠻荒俠隱》、《青

門十四俠》、《大俠狄龍子》、《女俠夜明珠》、《皋蘭異人傳》、《俠丐木尊者

》、《虎爪山王》、《獨手丐》、《鐵笛子》、《黑孩兒》、《白骷髏》及《翼人

影無雙》等。

 

以上粗略估算,即有二十七種還珠小說可列入「蜀山系譜」。其中凡屬本、前、別

、新傳者,皆為「奇幻仙俠」作品;而屬外續傳者,則多以武俠為主、劍仙為次(

點綴),甚至是全然不帶仙氣的純武俠技擊小說。這兩者性質、內容之區別,端以

《蜀山》書中一再預告的故事大結局──「五百年群仙劫運」或曰「道家四九天劫

」所必然導致的正邪大決戰──「峨眉三次鬥劍」為分野。

 

但出奇的是,《蜀山》前後寫了幾近二十年,仍未進行到「峨眉三次鬥劍」;而內

容分明屬於「蜀山──青城遺事」的《雲海爭奇記》卻早已在一九三七年的《新北

京報》連載發表。顯然還珠本人成竹在胸,計劃右手寫出世武俠(以《蜀山》、《

青城》本事為主的系列作品),左手寫入世武俠(以《蜀山》、《青城》遺事為主

的系列作品),二者並行不悖,向自我乃至「天下武林」挑戰!然此一野心未免太

大。不但《蜀山》、《青城》越拖越長,欲罷不能,均拉扯成數百萬言之空前鉅製

;即《雲海爭奇記》、《兵書峽》(雲海後傳)亦分別超過百萬言以上。由此可知

,其生平代表作《蜀山》、《青城》之所以未能寫完,當與備多力分、節外生枝有

關。

 

惟不可否認,還珠樓主的「太極劍圈」浩瀚無涯,影響波深浪闊;五十年代以後的

武俠作家,幾乎無一能脫出其「萬有引力」之外,咸由「武俠百科全書」──《蜀

山》取經偷招。甚至連小說人物名號亦多借用還珠「原裝貨」,例如:

 

──梁羽生《龍虎鬥京華》中的心如神尼,《江湖三女俠》中的毒龍尊者,《冰川天女傳》中的「血神子」;

──臥龍生《飛燕驚龍》中的「白髮龍女崔五姑」,《金劍鵰翎》中的「長眉真人;

──司馬翎《劍氣千幻錄》中的「白眉和尚」、「尊勝禪師」,《劍神傳》中的「猿長老」與「天殘、地缺二老怪」;

──伴霞樓主《金劍龍媒》中的「神尼優曇」,《青燈白虹》中的「忍大師」、「枯竹老人」;

──古龍《大旗英雄傳》中的「九子鬼母」,《鐵血傳奇》中的「水母」等;

──東方玉《同心劍》中的「鳩盤婆」等等,不一而足。

 

至於套自《蜀山》中的真經、秘笈、神掌、玄功、靈藥、異獸、奇禽、怪蛇以及凌

空虛渡、千里傳音、陣法妙用等等,更不勝枚舉。其影響力之大,於此可見一斑。

    「社會反諷派」──白羽《錢鏢》系列

 

白羽本名宮竹心(一八九九∼一九六六年),山東省東阿縣人;生於天津,長於北

京。少年時期即向報刊投稿,立志做一個新文藝家;曾獲魯迅鼓勵,發表西洋文學

譯作多篇。惟因家敗輟學,半生潦倒,為養家活口而晝夜奔忙;做過郵務員、稅務

員、校對、編輯、記者、教師、書記以及風塵小吏。這些血淚交迸的慘痛經歷,在

他的自傳《話柄》一書中,都曾留下「不堪回首」的烙印。

 

一九三八年初,宮氏得好友鄭證因之助,以「白羽」為筆名,於天津「庸報」上發

表長篇連載武俠小說《十二金錢鏢》,一舉成名。此書分為十七卷,總八十一章,

都一百五十萬言。故事情節卻很簡單,主要是敘述「飛豹子」袁振武挾怨劫鏢,而

與「十二金錢」俞劍平大捉迷藏、比武較技的經過,中間再穿插了「玉旛杆」楊華

與柳研青、李映霞的一段三角戀愛,如是而已。

 

以一般武俠說部所要求的曲折離奇內容來衡量《十二金錢鏢》,恐怕很難令人滿意

;但此書居然成為當時最暢銷的小說之一,其故安在?原來,這全靠白羽洞悉人情

世故,能充分運用語言文字的高妙藝術為社會百態寫真,方克臻此。

 

的確,在武俠小說家中像白羽這樣兼具中外文學素養的作者極為罕見。他的文筆幽

默冷雋,有血有肉,飽富生命力;特別是「通過個人奮鬥歷程中遇到的各種挫折,

揭露舊社會人際間的爾虞我詐」,寫來笑中帶淚,越發顯得真實而近人情。因此,

《十二金錢鏢》的故事雖然單薄,白羽卻能化腐朽為神奇,於平淡處見功力;峰迴

路轉,依然虎虎有生氣。而其筆下的人物性格鮮明,對白傳神,尤為此書成功之主

因。如寫俞劍平的老辣精明、袁振武的睥睨作態、「黑沙掌」陸錦鏢的玩世不恭、

「九股煙」喬茂的小人得志以及歡喜冤家楊華、柳研青的鬥口鬥氣等等,皆躍然紙

上,呼之欲出!

 

此外,白羽又有《武林爭雄記》,為「錢鏢二部作」(實係前傳);《血滌寒光劍

》,為「錢鏢三部作」;與《偷拳》、《聯鏢記》、《摩雲手》、《大澤龍蛇傳》

等名著,均廣獲好評。但在可考的白羽武俠書目二十四種中,冒名之偽作亦不少;

這是因為白羽「傷心人別有懷抱」,任由書商找人代筆的結果。

 

據白羽《話柄》自序說:「一個人所已做或正在做的事,未必就是他願意做的事,

這就是環境。環境與飯碗聯合起來,逼迫我寫了些無聊文字(按指武俠小說),而

這些無聊文字竟能出版,竟有了暢銷,這是今日華北文壇的恥辱!我……可不負責

。」而其老友葉冷也在《白羽及其書》中透露:「白羽討厭賣文,賣錢的文章毀滅

了他的創作愛好。白羽不窮到極點,不肯寫稿。……可是造化弄人,不教他做他願

做的文藝創作,反而逼迫他自摑其面,以傳奇的武俠故事出名;這一點,使他引以

為辱,又引以為痛。」

 

職是之故,白羽為了謀生餬口、鬻文辦學,只有帶著一種自覺的批判精神,用社會

反諷的手法來寫武俠小說。如《十二金錢鏢》描述少年陸嗣清「仗義行俠」連鬧笑

話;柳研青「比武招親」卻招來了地痞;一塵道人「捉採花賊」反受其害;以及《

偷拳》中的楊露蟬為投名師、訪絕藝,竟三番兩次被江湖無賴欺騙等等,都含有深

刻的社會現實意味。正如白羽所說:「我願意把小說中的人物還他一個真面目,也

跟我們平常人一樣;好人也許做壞事,壞人也許做好事。等之,好人也許遭惡運,

壞人也許獲善終。你雖然不平,卻也沒法,現實人生偏是這樣!」

 

雖然白羽並不甘願做一個「紙上談兵」的武俠小說家,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他無心插柳,卻獲得意外的成功。對於晚出的武俠作品,蓋有三點啟示作用:

 

(一)打破「超人武俠」神話──他取法於大仲馬《俠隱記》與塞萬提斯《魔俠傳

》(唐•吉訶德),將既往說部中超凡入聖的奇俠一概還原為「人」;進而運用藝

術手腕,反諷社會現實,刻劃眾生百態。於焉提升了武俠小說的思想層次與文學價

值,令人回味無窮。

 

(二)開創「武打綜藝」新風──他參考萬籟聲《武術匯宗》要旨,掌握技擊原理

;藉文情跌宕的筆觸,配合故事發展,營造戰前氣氛,以構思不落俗套的打鬥場面

。由是乃開創虛實相生、奇正相間的「武打綜藝」新風。不但同輩名家鄭證因受其

「武藝文學化」的啟發,而更上層樓,大放異彩;即五十年代武俠作家亦無不群相

模仿,蔚為時尚。

 

(三)首張「武林」之目──在白羽之前,武俠說部只有「江湖」、「綠林」稱謂

而無「武林」一詞。自白羽作品問世,始有「武林」說法;其涵義遠較「綠林」為

廣,兼及江湖上黑、白兩道練家子。從此「武林」云云遂約定成俗,在武俠小說中

拳打腳踢,沿用至今。

 

「幫會技擊派」──鄭證因《鷹爪王》系列

 

鄭證因(一九○○∼一九六○),天津人氏,本名鄭汝霈;或謂精通武技,並深諳

幫會規矩、江湖門道。早年一度教過私塾,後為生活所逼,遂專事武俠創作;一生

成書多達八十八部,但泰半為中篇小說,長篇鉅製殊不多見。

 

在一九三八年以前,鄭氏初寫技擊,直來直往,力求平實,故不為世人所重。及見

白羽《十二金錢鏢》(鄭曾助其設計第二章的武打場面,詳《話柄》),竟揚長避

短,而能以「武藝文學化」的寫意筆法引人入勝,乃有所悟。除請白羽為之校訂《

武林俠蹤》外,並師其故智,為文演武;筆鋒幾經淬煉,始嶄露頭角,自成一家。

 

一九四一年初,鄭證因代表作《鷹爪王》於天津《369畫報》開始連載;以淮陽

派大俠王道隆(即鷹爪王)與綠林結怨、率領俠義道英雄前往十二連環塢拜山為經

,以鳳尾幫秘密活動、擴張江湖勢力為緯;故事曲折,佈局嚴謹,波瀾起伏,扣人

心弦。其筆力之雄渾恣肆,使全書通體呈現出一種陽剛氣魄;而所敘幫會組織七實

三虛,駭人聽聞,尤在姚民哀之上;加以描寫武功技擊精到細緻,歷歷如繪,衍創

奇門兵器又層出不窮,別開生面……如是種種,乃獲得廣大讀者的高度評價與認可

,終於奠定了鄭證因「幫會技擊派」的宗師地位。

 

《鷹爪王》正續集共一○三回,都兩百餘萬言;篇幅之大,僅次於還珠樓主的《蜀

山》與《青城》。不特此也,在該書正續集之間,復有《天南逸叟》、《離魂子母

圈》、《黑鳳凰》、《女屠戶》及《回頭崖》等五部故事相連的作品,用以搭橋過

渡。另外,與《鷹爪王》小說人物有關的旁支作品又有《萬山王》、《子母金梭》

、《五鳳朝陽刀》等書。堪稱卷帙浩繁,洋洋大觀!

 

持平而論,《鷹爪王》故事結構完整、肌理綿密,在四十年代「超長篇」武俠說部

中,洵為難得一見的佳構。而其系列作品所建立的風格、典型,在相當程度上亦決

定了此後武俠創作的發展方向與題材內容。大要有三:

 

(一)武功、兵器多樣化──鄭氏廣泛運用萬籟聲《武術匯宗》一書中的若干素材

,予以浪漫而有機的捏合,乃衍創出各種真真假假的神功秘藝、奇門兵器;透過這

些必要媒介的廣泛運用,遂使武俠小說的趣味性及可讀性大為提高。

 

(二)「紙上江湖」虛實並用──鄭氏因係行家,故凡寫江湖規矩、門檻、切口以

至幫會內部組織、戒律,皆有所本;據此推演發揮,虛實莫測,乃強化了武俠小說

中「江湖人」的生命內容,使之多采多姿,更具動感與活力!

 

(三)樹立武林怪傑樣板──鄭氏由《蜀山》人物取材,加以巧妙變化,乃塑造出

「活報應」上官雲彤、「鐵笛丐俠」崔平、「燕趙雙俠」藍氏二矮等武林怪傑的鮮

活形相。由於這些小說人物性格突出,遊戲風塵,各負絕世武功而以獨門兵器出奇

制勝,因此悉為後起武俠作家群相仿效,構成武俠小說中不可或缺的甘草。

 

值得注意的是,當時各派武俠名家多少均受到「鴛鴦蝴蝶派」言情小說感染,唯有

鄭證因獨樹一幟,不為所動。其筆下所創造的人物絕大多數都是質樸少文的江湖豪

客、武林怪傑;非但書生、才子罕見,即女人亦罕見。如《鷹爪王》出場角色近百

,卻僅有「女屠戶」陸七娘等寥寥三數人點綴其中而已。

 

正惟鄭派作品一味表現「陽盛陰衰」之粗獷特色,故緊張刺激有餘,卻乏柔情滋潤

,難免顯得枯燥與單調;而同時崛起的王度廬,恰恰在寫情方面獨擅勝場,勾勒出

人性衝突、心理掙扎、愛恨交織種種複雜情境。由是「武俠」始得以擺脫外在武功

技擊的束縛,而潛入英雄兒女的靈魂深處活動,進一步完善了武俠小說的形態與內

涵。

 

   「悲劇俠情派」──王度廬《鶴驚崑崙》系列

 

王度廬本名王葆祥(一九○九∼一九七七年),北京旗人家庭出身;僅受過初中教

育,全憑自學成材。王氏很早即踏入社會,倍嘗人世艱辛;曾任教員、小報編輯以

及攤販公會文書等清苦工作,對於人情冷暖,有切膚之痛。由是形成其悲劇性格,

假筆端以寄慨,亦濡滿淚水,動人心魂。

 

抗日戰前,王氏以「霄羽」為筆名寫偵探小說,初未引起注意。一九三八年冬,應

邀在《青島新民報》發表武俠連載小說《寶劍金釵記》,始獲肯定,佳評如潮。

 

王度廬直承清代文康《兒女英雄傳》以迄民初李定夷等「哀情武俠」之餘緒,講究

小說結構、佈局伏筆、人物刻劃;而用近乎白描的「新文藝」手法來寫俠義英雄與

紅粉佳人之間種種可歌可泣、生死兩難的悲愴故事,並適時穿插若干類似京劇丑角

的逗樂場面,足以令人笑中帶淚,盪氣迴腸!

 

正由於王氏寫義慷慨俠烈、寫情纏綿悱惻,而其絕大多數武俠作品均以悲劇收場,

乃獨創「悲劇俠情」一派,得享盛名。在其一生所撰二十種武俠小說中,特以《鶴

驚崑崙》、《寶劍金釵》、《劍氣珠光》、《臥虎藏龍》、《鐵騎銀瓶》五部曲最

具代表性;且流傳廣遠,感人至深。

 

《鶴∼鐵》系列作品是敘述老少三代四組英雄兒女的悲歡離合故事;分開來看,各

成獨立單元;合觀則首尾呼應,渾成一體,在在有脈絡可尋。其中,除《劍氣珠光

》文情蕪雜,殊不足取以外,其他四部均已臻「悲劇俠情」之極致。例如:

 

•《鶴驚崑崙》寫江小鶴與鮑阿鸞之間的愛恨情仇無法化解,是由於二者「命運的

悲劇」所造成,致有阿鸞殉情之死。

 

•《寶劍金釵》寫李慕白與俞秀蓮、謝翠纖之間的三角戀愛不能如願,是由於慕白

「性格的悲劇」所造成;致令翠纖引刃自戕以明志,而秀蓮終身亦無所寄託。

 

•《臥虎藏龍》寫羅小虎與玉嬌龍之間的苦情難以言宣,是由於外在形格勢禁的社

會環境與內在牢不可破的門第觀念所造成;至龍、虎繾綣一宵即絕裾分手,永不再

見!

 

•《鐵騎銀瓶》以玉嬌龍途中產子(韓鐵芳)、被人掉包(春雪瓶)為引,表面明

寫韓、春「小倆口」有情人終成眷屬,實則暗寫羅、玉「老倆口」因種種陰錯陽差

而未能共偕白首,更無法與愛子相認的悠悠長恨!

 

深一層來看《鶴∼鐵》系列作品,更可以發現:中國自有武俠小說以來,對於「俠

義」生命的詮釋及其思想衝突的刻劃,殆無人能及王度廬那樣宛約細致、元氣淋漓

。尤其是《寶劍金釵》與《鐵騎銀瓶》二書,寫盡俠義行為的千姿百態;而在血淚

交迸中煥發人性光輝,或生或死,皆具有永恆的文學價值。

 

《鶴∼鐵》系列作品共有一○九回,約二百七十萬言,於一九三八年至四二年間陸

續在《青島新民報》連載。正因如此,作者易為讀者好惡所左右,故《鶴驚崑崙》

與《鐵騎銀瓶》故事「餘波」都拖得太長,難免畫蛇添足之譏;而《劍氣珠光》無

的放矢,更有「多餘」之憾。

 

但我們不能不承認:王度廬的「悲劇俠情」之作,宛若迴氣舞柳,搖曳生姿,的確

開創了武俠小說的新境界。雖然他筆下的「江湖」樸實無華,「武藝」十分尋常,

但人物鮮活,親切自然──畢竟武俠不是鐵打的英雄,他們也有血有淚、有愛有恨

!是故,王度廬娓娓細訴社會的不平,洗滌著江湖兒女生命的幽情;於哀感頑豔、

劍膽琴心中,迸發義烈俠氣,卒能將悲劇文學之美表露無遺,而教天下有情人同聲

一哭,低迴不已。

 

流風所及,「俠骨柔情」乃逐漸取得武俠小說的靈魂地位,主導整個武俠創作發展

趨勢,並成為其中最扣人心弦的一環。至於神奇武功、幫會秘辛雖亦不可或缺,卻

必以「俠情」為依歸,始相得益彰,引人入勝。由此可見,王度廬「筆鋒常帶感情

」,對於後起武俠作家實有深遠影響,功不唐捐!

 

 

    「奇情推理派」──朱貞木以及其他

 

朱貞木本名朱楨元,浙江紹興人,生卒年不詳。廿年代後期曾與還珠樓主共事於天

津電話局;因見還珠以《蜀山劍俠傳》成名,乃仿其筆調撰《鐵板銅琶錄》及《飛

天神龍》、《煉魂谷》、《豔魔島》三部曲,初未引起注意。嗣後別闢蹊徑,穿插

歷史人物寫成《虎嘯龍吟》、《千手觀音》、《七殺碑》等書;復以苗疆邊荒之風

土人情為素材,撰《蠻窟風雲》(原名《邊塞風雲》)、《羅剎夫人》姊妹作。文

筆雋妙而饒奇氣,故事佈局詭秘,尤以推理見長,乃自成一家。

 

誠然,朱氏小說聲口極佳;其敘事風格兼有還珠樓主之奇幻與顧明道之纖巧,寫情

更有獨到之處;但冗長之「獨白說書」卻犯了小說大忌,而猶沾沾自喜其「挖雲補

月法」,實不足為訓。惟朱氏諸作另有幾個特點,對於五十年代以降港、台所謂「

新派」武俠小說頗有啟迪作用,影響極大:

 

(一)打破傳統章回體對仗式回目──朱氏首創以文白夾雜的短句、成語或專有名

詞分章,不拘一格;加以喜用現代新語詞(如「觀念」、「意識」、「環境」、「

計畫草案」等等)行文敘事,因有「新派武俠之祖」美稱。

 

(二)掀起武俠世界「一夫多妻制」情海波濤──朱氏上承清初夏敬渠《野叟曝言

》之「多元愛情觀」(以男主角文素臣為中心)餘烈,建立「眾女倒追男」、「一

床數好」模式。卒使後起武俠作家人人學步,幾無例外者;其中尤以金庸之《鹿鼎

記》為最。

 

(三)神化武功並為「成人童話」定型──朱氏是最早向還珠樓主「取經」而將其

種種奇妙素材移植到俗世武俠之第一人;較白羽、鄭證因描寫「武打綜藝」之筆法

、意構更為浪漫化、神奇化。凡此,悉為港、台武俠作家所宗;直到一九七○年古

龍建立並完成「新派武俠」大業(詳後),始花開別枝,脫胎換骨。此前則概為朱

派「成人童話」所制約、主宰,殆為定論。

 

一言以蔽之,從一九三○年代初還珠樓主挾其魔幻之筆「橫掃武林」起,二十年間

,唯有白羽、鄭證因、王度廬、朱貞木諸鉅子能各樹一幟,分庭抗禮。由於「北派

五大家」相繼以《蜀山》系列、《錢鏢》系列、《鷹爪王》系列、《鶴∼鐵》系列

、《蠻窟》系列等經典之作,建立不同的流派風格,故廣獲社會大眾肯定,盛譽歷

久不衰。縱然有若干衛道之士口誅筆伐,斥為「有毒」,亦無法改變此一既存事實

。相形之下,其他名家如張杰鑫、常杰淼身後始整理出版的《三俠劍》、《雍正劍

俠圖》等書,固曾流行一時,但因內容陳腐,了無新意,很快即湮沒不彰,為俠義

公案小說劃下了休止符。

 

另在「北派五大家」之外,徐春羽、望素樓主等亦以武俠小說馳名。

 

•徐春羽(一九○五──?),北京人,通醫術,曾以中醫開業應診;四十年代初

創辦〈天津新小報〉,撰有《碧血鴛鴦》、《琥珀連環》、《寶馬神槍》、《屠沽

英雄》及《鐵觀音》、《風虎雲龍志》等武俠小說。徐氏作品「說書」味道甚濃,

善用京白行文;描寫小人物聲口,頗為傳神。嘗一度與還珠、白羽齊名;惟以筆墨

平實,未建立獨特小說風格,致不為世所重,漸趨沒落。

 

•望素樓主生平不詳,出道較晚,約當抗戰勝利前後。曾以《勝字旗》與朱貞木《

七殺碑》分庭抗禮,其才華橫溢可想而知。惜遭逢時代鉅變,終究未能一展所長;

僅有《勝字旗》與《夜劫孤鸞》二書傳世。

 

迨及一九四九年中共統治大陸以後,海峽兩岸政權均分別以種種「莫須有」的罪名

查禁一切武俠小說──打入黑、黃或反動讀物之列。似乎一場空前的「武林浩劫」

是勢不可免的了!際此危疑震憾之秋,幸而在香港尚存「武林一脈」,值得一述。

 

 

    「廣派」與鄧羽公《黃飛鴻正傳》

 

所謂「廣派」武俠小說是指雜以「廣府語」(即粵語方言)行文而言。這類作品最

喜寫「南少林」──福建蒲田少林寺──再傳弟子洪熙官、方世玉、胡惠乾及三德

和尚等游俠廣東的軼聞軼事。其創作內容則淵源於鄧羽公之前導作品如《少林英雄

血戰記》;尤以《黃飛鴻正傳》影響深廣,被改編拍攝成電影、電視片集不計其數

 

•鄧羽公是廣東佛山人,生卒年不詳,有廣東報壇「怪傑」之稱。早年曾創辦〈羽

公報〉、〈廣州民報〉;抗戰後期移居香港,再辦〈石山報〉、〈公平報〉。其筆

名頗多,如「佛山人」、「凌霄閣主」、「天涯浪客」及「鄧九公」等;而以「忠

義鄉人」最為著名。從一九三一年起,鄧氏即據清末小說《聖朝鼎盛萬年青》中人

物故事,為「南少林」平反冤情;陸續撰寫《至善三遊南越記》、《少林英雄血戰

記》及《黃飛鴻正傳》等書,成為香港武俠小說界開山祖師。

 

鄧氏所用文體為淺近文言,未雜「廣府語」;受其影響者有朱愚齋(齋公)、王香

琴、許凱如(念佛山人)、楊大名(崆峒)等人。其中朱愚齋曾從嶺南著名武師林

世榮學藝,為黃飛鴻嫡傳徒孫;所撰《黃飛鴻別傳》乃繼鄧羽公《黃飛鴻正傳》後

之新作,頗為信實,非一般道聽途說者可比。

 

真正的「廣派」武俠小說始於高小峰(本名戴昭宇)。他襲用了鄧羽公「忠義鄉人

」筆名,於一九三八年首次將粵語方言摻入《黃飛鴻》一書,狀其聲色,藉以吸引

粵籍讀者。流風所及,遂有陳勁(我是山人)、陳光(萃文樓主)等,亦相繼雜以

粵語寫「半文言」武俠小說,於焉形成所謂「廣派」風格。而其故事題材則多依循

鄧羽公所建立的「南少林」體系,加以渲染。一九五○年代初,黃健(大圈地膽)

聞風而起,改用白言文加粵語方言寫「廣派」武俠小說;惟以畫地自限,一般評價

不高。旋為所謂「新派」武俠小說取代,港、台名家輩出,各領風騷數十年。

 


回上頁

    本站導覽中華武俠文學學會武俠相關課程通俗文學研究室兵器圖│學術史料│武林點將錄│武學源流
    武俠文化│武俠名家論談│武俠經典導讀│新武俠推薦│創作天地│說劍齋│武林公告│飛鴿傳書│聚義廳